在沐府最深处的一座偏僻小院里，一道微弱而熟悉的灵息传来。那灵息很弱，弱得像风中残烛，但却让许贤的心脏猛地揪紧了一下——那是母亲的气息，是他日思夜想了九年的气息。
九年来，他无数次在梦中感受到这道气息，醒来却只有空荡荡的床榻和无尽的思念。而今，他终于再次感应到了。
紫金雷灵剑载着他，缓缓降落在小院门前。
这座院子很小，与沐府前院的富丽堂皇截然不同。院墙低矮，墙皮斑驳脱落，木门上漆色褪尽，露出灰白的木质。
沐婉莹就被安置在这座小院里。
说是“安置”，不如说是“软禁”。
九年来，沐正渊不许她离开沐府半步，不许她与外界联系，更不许她去找许士林和孩子们。
她就像一只被关在笼中的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这座偏僻的小院里独自熬过漫长的时光。
许贤站在院门前，手指触上那扇斑驳的木门，却迟迟没有推开。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推开了门。
院中的竹椅上，坐着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她大约三十来岁的年纪，容貌清秀温婉，但面色苍白，眉宇间满是掩不住的憔悴。
她的鬓边已经有了几缕白发，双手粗糙干裂，完全不像一个世家小姐该有的样子。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沐婉莹看着院门口那个白衣青年，看着他俊朗的面容，看着他眉宇间与许士林七分相似的神韵，看着他眼角那一颗小小的泪痣——那是她儿子从小就有的。
她的嘴唇颤抖了一下，手中的衣裳和针线无声地滑落。
“……小贤？”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一个梦。九年来，她做过太多关于儿子和女儿的梦，每一次醒来都只剩泪湿的枕巾。她已经不敢轻易相信了。
许贤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他大步走上前，扑通一声跪在了沐婉莹面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磕得青石板都裂了缝，他却浑然不觉。
“娘，”他的声音哽咽了，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来接你回家了。”
沐婉莹愣愣地看着跪在面前的人，伸出手，颤抖着触上他的脸庞。
“真的是你……小贤，真的是你……”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一把将许贤搂进怀里，哭得浑身发抖，“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你长这么大了……娘都快认不出你了……小雅呢？小雅还好吗？”
“妹妹很好，”许贤跪在地上，被母亲搂在怀中，声音沙哑，“爹也很好。他们都在等您回家。”
沐婉莹听到“爹”这个字，泪水更加汹涌。
“是娘不好……是娘没有保护好你们……”她泣不成声，一遍一遍地抚摸着儿子的脸，像是要把九年来的模样全部刻进心里。
许贤抬起头，擦去母亲脸上的泪水，目光坚定而温柔：“娘，儿子来接您回家了。从今以后，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负您。”
沐婉莹泣不成声，只是不停地点头。
他给母亲服下了一枚培元丹，调理她多年郁结亏损的身体，然后扶着她走出了那座囚禁了她九年的小院。
沐府里，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一幕。
他们看见那御雷而来的金丹谪仙，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沐婉莹，一步一步走出沐府的大门。
没有人敢拦。
沐家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是跪在地上，目送着那道白衣身影带着沐婉莹踏上紫金雷灵剑，化作一道紫金色的长虹，消失在天际。
直到那股恐怖的灵压彻底消散。
沐怀远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上下被冷汗湿透。他妻子扶着他，手还在抖个不停。
“老爷，那个人……那个人到底是谁啊？”他的小妾战战兢兢地问。
沐怀远摇了摇头，他也想不明白。沐家什么时候得罪过金丹修士？这样的人物，躲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去招惹？
这时，一个家仆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块手帕——是从沐婉莹院中捡来的。那手帕上绣着一个“许”字，是许贤搀扶母亲离开时，从衣袖里面不小心掉下来的。
“许？”沐怀远接过手帕，看着上面那个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许。
九年前，他妹妹沐婉莹私奔嫁的那个男人，叫什么来着？
许士林。
一个落魄书生，穷酸文人，手无缚鸡之力。
那个被他父亲骂作“废物”“不配沐家”的凡人。
那个被他们从许家庄赶走的书生。
他们的孩子——那个八岁的小男孩，叫什么来着？
许贤。
还有一个小女孩，许雅。
沐怀远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又从死灰变成了铁青。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爷？老爷您怎么了？”妻子惊慌地扶住他。
“是他……”沐怀远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是许贤……是婉莹的儿子……那个孩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脸色变得惨白如纸。
那个金丹修士，威压全城的谪仙人物，竟然是沐婉莹的儿子。
沐怀明的反应更大。他本来刚从西院爬起来，听到这个消息，腿一软又跪了下去，整个人瘫在地上，两眼发直，嘴里喃喃自语：“完了……完了……”
他突然疯了一样地捶打地面，嚎啕大哭起来：“九年前……九年前要是我们没有……没有去许家庄抢人……要是我们没有拆散他们一家……今天我们沐家就有金丹修士做靠山了啊啊啊！！”
是啊。
要是当年他们没有那样绝情，没有带着家仆闯进许家庄，没有把沐婉莹从丈夫和孩子身边强行抢走——
那么今天，那个御剑临空、金丹大成的谪仙，就是他们沐家的外甥，就是他们沐家的靠山，就是他们沐家在这南离城屹立不倒的最大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