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裂开一道缝隙,紫金色的电芒自九天垂落,像是一条蜿蜒的雷龙,撕裂了南离城上空万里无云的晴空。
南离城的人先是听见了声音——那不是普通的雷鸣,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震颤的低频轰鸣,像是天地本身在颤抖。紧接着,所有人都看见了他。
一个白衣青年,御剑而立,悬于南离城正上方的苍穹之巅。
他踏在一柄通体紫金的古剑上,剑身上雷纹流转,电弧如蛇,缠绕着他的衣袂与发丝。
负手而立,衣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周身环绕着肉眼可见的雷霆气场,方圆百丈之内,空气都在噼啪炸响。
城中的百姓们纷纷仰头,有人惊叫,有人跪拜,有人吓得瘫坐在地。
而城中那些修炼过道法、略有些修为的人,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金丹……”城里面一些炼气期的散修纷纷仰头看去。
这世上筑基已是难得,金丹更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整个南离城方圆万里,最强的高手也不过筑基初期,还是城主府供奉了多年才请来的。
而如今,一个金丹修士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南离城上空,携雷霆之势,如天神降世。
没有任何一个修士敢出去找晦气。
开什么玩笑?金丹修士一怒,整个南离城都能夷为平地。这时候出去,那不是找死吗?
许贤站在紫金雷灵剑上,目光穿透城中的屋舍街巷,越过重重院落与高墙,最终落在城南一片占地极广的府邸上。
沐家。
南离城第一世家,他母亲的家族。
时隔九年,这座府邸的格局与他记忆中几乎没有变化,当年事情又再次在他脑海中上映着。
他和父亲来这里寻找母亲,却被赶了出来。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
那时候他们一家四口,日子虽然清贫,却温馨而安宁。
父亲许士林是个读书人,他没有修炼天赋,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但他温润如玉,待人和善,许家庄的人都敬重他。
母亲沐婉莹出身南离城沐家,却偏偏爱上了这个穷书生,不顾家族的反对,与他私奔到了许家庄,先后生下了他和妹妹许雅。
直到沐家的人找上门来。
他记得外公沐正渊站在许家庄的院门外,身后跟着数十个家仆,还有几个炼气期的供奉。
“沐婉莹!”雷声一样大的声音在院中炸开,“你好大的胆子,竟然跟一个穷酸书生私奔,躲在这种破地方,丢尽了沐家的脸面!”
母亲从屋里冲出来,脸色惨白,把许贤护在身后,声音发抖:“爹……爹,女儿已经嫁给了士林,我们有了孩子,求您成全我们……”
“成全?”沐正渊冷笑一声,“我沐正渊的女儿,岂能嫁给他一个落魄书生?无官无职,无财无势,连修炼都不会的废物,凭什么娶我沐家的女儿?”
许士林走上前来,拱手行礼:“岳父大人,学生虽无功名,也无修为,但对婉莹一片真心,这些年从未让她受过半分委屈。两个孩子也需要母亲,求岳父大人成全。”
“岳父?”沐正渊的眼神像是看一只蝼蚁,“你一个穷酸书生,也配叫我岳父?许士林,我告诉你,婉莹是我沐家的女儿,她的婚事由我做主。你算什么东西?也敢高攀我沐家?”
他一挥手,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带走。”
沐家的家仆一拥而上。
母亲拼命挣扎,死死地抱着许贤,哭得声嘶力竭:“不要!不要带我走!爹,求您了,让我和孩子在一起!”
许贤那时候才7岁,被母亲紧紧地搂在怀里,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感觉到滚烫的泪水滴落在他的头顶。他吓坏了,也跟着大哭起来,小手死死地抓着母亲的衣襟不放。
尚在襁褓的许雅听到吵闹声,也是哭了起来……
但沐家的人不管不顾,生生把母亲从他们身边拖走。
两个家仆按住了许士林,不让他上前。
“婉莹!婉莹!”他嘶声喊道,声音里满是绝望。
母亲被拖出院子时,回头看了他们最后一眼。
“照顾好孩子……士林,照顾好我们的孩子……”她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远。
许贤被父亲抱在怀里,拼了命地伸手去够母亲远去的方向,哭得声嘶力竭:“娘!娘!不要走!我要娘……
沐正渊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许士林,目光冷得像冰:“许士林,我警告你,不要再来找婉莹。你配不上她,哪怕她今后不在嫁人,我也不许你们在一起,我们沐家丢不起那个人。你要是敢踏进南离城一步,我让你生不如死。”
说完,他拂袖而去。
沐家的人走了,带走了母亲,留下了一片狼藉的院子和两个哭泣的孩子。
许贤记得父亲跪在地上,双拳捶地,指节磨出了血,却一声都没有哭出来。他只是死死地咬着牙,眼眶通红,浑身都在发抖。
那天晚上,父亲一夜没睡,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对着月光发呆。许贤从屋里跑出来,拉着父亲的袖子,抽噎着问:“爹,娘什么时候回来?”
父亲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小贤,爹没用,爹留不住你娘。”
许贤不懂这些,他只知道娘被人抢走了,他很想娘,很想很想。
此后的事情,就是父亲把他和妹妹托付给了许家庄的叔伯照看,自己四处奔走,想方设法要接回妻子。他去找过沐家,被家仆打了出来。
许贤记得父亲回来的时候,脸上总是带着伤,眼神一天比一天黯淡。但每次看到他和小雅,父亲还是会努力挤出笑容,轻声说:“没事,爹没事。”
10岁那年,许贤听说了一件事——白云宗在招收弟子,他就来到了白云宗。
今天,他来了。
他要接母亲回去。
许贤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周身的气势陡然一变,从先前的淡漠转为凌厉,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
他抬起右手。
天地间骤然变色。
紫金雷灵剑嗡鸣一声,剑身上的雷纹猛然亮起,刺目的紫金色光芒暴涨,如同一轮小太阳悬在半空。许贤周身环绕的雷霆轰然炸开,化作无数道粗大的电蛇,在他身周疯狂舞动。
与此同时,九天之上,风云翻涌,一层层厚重的雷云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汇聚而来,眨眼间便遮蔽了整片天空。
形成了一座覆盖整个南离城的巨大雷阵——九天神雷阵。
城中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一幕。
许贤抬起的手轻轻向下一压。
罡风与雷电同时落下。
无数道狂风,紫金雷电从天空中劈落,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直奔沐府而去。
也划破长空,照亮了整座城市。
它们落在了沐府的假山区、屋顶上、花园里,将那些精巧的太湖石假山轰成碎渣,将那些琉璃瓦的屋顶掀飞砸碎,将那些名贵的花木连根拔起。
轰隆隆——!
巨响震天动地,整个南离城都在颤抖。
沐府的地面剧烈震动,房屋摇晃,墙皮开裂,碎石瓦砾四处飞溅。
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半边府邸。
但许贤刻意避开了住人的厢房,避开了那些仆役丫鬟们所在的区域。
他要的是震慑,不是屠戮,而且他们知道自己成为金丹修士后,活着应该比死去更难受。
沐府里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当许贤出现在南离城上空的时候,沐府里的人就已经感应到了那股恐怖的灵压。府中几个炼气修为的供奉脸色大变,二话不说就跑了——开什么玩笑,金丹修士面前,他们这点微末道行连塞牙缝都不够。
而当罡风雷电开始轰击沐府的时候,府中上下彻底崩溃了。
“啊——!救命啊!”
“快跑!快跑!”
丫鬟仆役们四处奔逃,哭喊声、尖叫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整个沐府乱成了一锅粥。
而在府邸东边的大院里,沐家大房的几个人正跪在院子中央,浑身发抖,面如死灰。
领头的是沐正渊的长子——沐婉莹的大哥,许贤的大舅舅沐怀远。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面容端正,衣着华贵,平日里在南离城也是呼风唤雨的人物。
但此刻,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华贵的衣袍上沾满了灰尘和碎石屑。
他身后跪着的是他的妻子、儿子、儿媳,以及几个妾室。一个个脸色惨白,有的在低声啜泣,有的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
而西边的大院里,同样的场景也在上演。二房的人——许贤的二舅舅沐怀明带着一家老小,同样跪得整整齐齐,磕头如捣蒜。
“上仙饶命!上仙饶命啊!”
沐怀远的声音沙哑而颤抖,他一遍一遍地磕头,额头磕在碎石上,渗出了血,却丝毫不敢停下,“不知我沐家何处得罪了上仙,还请上仙明示!沐家愿倾尽家财,赔罪道歉,只求上仙息怒!”
他不知道天空中那位金丹修士是谁,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对沐家出手。
但他知道,金丹修士的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他全家,他除了跪地求饶,别无选择。
沐怀明也在西院拼命磕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求饶的话,声音里带着哭腔。他比沐怀远更胆小,此刻裤腿已经湿了一片,却是连羞耻都顾不上了。
许贤站在空中,俯视着下方跪了一地的“亲人”,眼中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淡淡的漠然。
但九年前,正是这两个舅舅带走他母亲的。
他没有理会,御剑越过重重院落,朝着沐府深处飞去。
他感知到了母亲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