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德清与老伴对坐桌前，碗筷已收，却迟迟不见儿子许大茂的身影。
墙上的挂钟敲过八响，许德清终于按捺不住，将手里的茶缸重重一放。
“这混账东西又野到哪儿去了？”
他拧着眉头，声音里压着火气，“我今儿个正想跟他合计，这院里哪家的屋子能想法子弄过来。
等媳妇进门，再添个孙子，眼下这巴掌大的地方怎么周转？”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二大爷刘海中那熟悉的嗓门：“老许！你还坐得住？赶紧往轧钢厂去一趟吧！”
许德清一愣，披上外衣推门而出：“轧钢厂？这大晚上的去那儿做甚？”
刘海中凑近两步，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股子惊诧：“你是真不知情还是装糊涂？你们家大茂在厂里出了事，让保卫科给扣下了！”
许家两口子顿时变了脸色。
许德清的老伴手一抖，险些碰倒门边的脸盆。
两人也顾不上细问，匆匆回屋取了压在箱底的一叠积蓄——整整五百块钱，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轧钢厂赶。
厂区大门亮着昏黄的灯，保卫科的巡逻队刚列队出发，迎面撞上这对神色仓皇的老夫妻。
问明来意后，一名队员领着他们穿过空旷的厂区，走进一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
走廊尽头那间屋子烟雾缭绕。
丁科长叉腰立在窗前，指尖夹着的烟卷明明灭灭，将整个房间熏得辛辣呛人。
许大茂缩在墙边的长凳上，耷拉着脑袋，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丁科长，您多包涵！”
许德清赶忙上前，腰不自觉地弯了几分，“这孩子混账，不懂规矩！咱们好好商量，我回去一定狠狠管教！”
丁科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弹了弹烟灰：“这事我可做不了主。
你们得先找对正主，我这头才好说话。”
许大茂抬起哭丧的脸，哑着嗓子插话：“去找李副厂长……现在只能求他了。”
许德清与老伴对视一眼，皆是无可奈何。
他们又对丁科长说了许多好话，恳请对方暂且照拂儿子。
丁科长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灰白的雾。
“都是替上头办事的，谁愿意为难谁？”
他眯着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要不是你们家胆子太肥，敢给领导下套子，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是是是，您说的是……”
许家老两口连声应着，退出了保卫科。
踏出轧钢厂铁门，冰凉的夜风扑面而来。
许大茂的母亲终于忍不住，捂住脸呜咽出声：“这可怎么是好……人家肯放过咱们吗？”
许德清沉默地站了片刻，忽然开口：“先不急着找李副厂长。”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异常冷静。
夜深了，许母急得在屋里打转：“这都火烧眉毛了，你还不赶紧想办法救儿子？再拖下去，连婚事都得黄！”
“急有什么用？”
许德清坐在昏黄的灯影里，手指叩着桌面，“李副厂长这回是铁了心要整大茂。
五百块钱看着不少，可人家要的不是钱，是出那口恶气——当领导的差点栽进坑里，这仇可结深了。”
“那……那怎么办？”
许德清站起身，外套搭在臂弯：“回四合院，我去见何雨柱。”
许母愣住：“找他？他又不是厂里管事的，顶什么用？”
许德清没接话。
两人回到院里时已是深夜，他抬手敲响了何雨柱的屋门。
里面窸窣一阵，何雨柱披着衣裳拉开门，眉间带着被惊扰的不耐：“什么事？”
“大茂被保卫科扣下了，这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
许德清忽然垂下头，声音里挤出几分哀求：“看在你和大茂从小一块长大的情分上，看在我们两家几十年邻居的份上，能不能……去李副厂长那儿说句话？”
何雨柱盯着他低垂的后颈。
那声音里听不出半点哽咽，只有精打细算的试探——这人想用几句好话换自己白跑一趟。
什么情分，什么邻居，全是虚的。
许德清这种人，算计起人来刀刀见骨，哪会在意这些？
若是从前那个心软的傻柱，或许真就应了。
可现在的何雨柱只扯了扯嘴角：“该找谁找谁去，别来烦我。”
门“砰”
地合上。
许德清在冷风里站了片刻，转身去敲易中海的门。
易中海正伏案写思想汇报，头都没抬就推了。
再找刘海中，这位官迷难得清醒——明摆着得罪领导的事，给钱也不干。
回到自家屋里，许德清终于沉下脸。
“明天我去轧钢厂。”
“能成吗？”
许母攥着衣角。
“成什么成！”
他猛地一拍桌子，“五百块钱全掏出去，给那混账换个厂子！轧钢厂是待不住了，再待下去还得被收拾！”
他喘了口气，又阴恻恻补上一句：“好在老子还有几条人脉，挪个窝不算太难。
但这笔账——姓李的，还有那个傻柱，咱们慢慢算。”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四合院里的青砖地还泛着潮气。
何雨柱刚推开门，便看见中院里已聚了好些人。
易中海牵着棒梗的手正要往外走，阎埠贵带着两个儿子站在月亮门下，刘海中则和秦淮茹一道立在自己屋前台阶旁，空气里飘着些说不清的窃窃私语。
“老易，今儿不去厂里？”
阎埠贵扶了扶眼镜招呼道。
“请了假，带这孩子去瞧瞧他奶奶。”
易中海声音提得略高，像是特意说给谁听，“做人呐，最要紧是懂得孝道。
我就中意棒梗这孩子，心里头有长辈。”
何雨柱倚着门框笑了：“那是，您这份心，院里谁不知道呢。”
易中海的脸骤然涨成猪肝色，猛地转过身来：“何雨柱，你话里有话是不是？”
“贾家嫂子是咱们平辈，我带孩子尽孝心，你在这儿拐弯抹角地讥讽谁呢？”
“嘴里不干不净的，还能不能更阴损些？”
何雨柱故作惊讶地挑眉：“我说什么了？不过是夸您对后院老太太一向尽心，又没提贾家婶子半个字。”
“易大爷，您这心思也忒重了些，好话都能听出别的滋味来。”
“是我听岔了，还是你存心绕着弯子骂人，你自己清楚！”
易中海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拽着棒梗头也不回地出了院门。
望着那一老一少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何雨柱嘴角噙着丝玩味的笑——他就爱看这些人憋着火又发作不得的模样。
转而看向仍留在院里的两位，他语气随意地问：“二大爷、三大爷，今儿都不赶着上班了？”
刘海中赶忙上前两步，双手在衣襟上搓了搓，堆起满脸的笑：“听说雨柱你高升了，当了食堂的主任？这可是咱们院里头一桩大喜事。
我特意过来道个喜，往后院里可就有何主任撑着了……”
他话未说完，一旁的阎埠贵也凑近了些，镜片后的眼睛眯成缝，连声附和：“是啊是啊，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咱们院风水好，出人才。”
晨光渐渐亮起来，斜斜地照进院子，把几人身影拉得细长。
秦淮茹安静地站在稍远处，目光低垂看着青砖缝里钻出的几茎草芽，仿佛周遭的寒暄都与她无关。
何雨柱将这一切收在眼里，面上仍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些突如其来的恭维背后，指不定藏着什么算计。
昨夜隔墙听到的那些低语，此刻又在他心头浮了起来。
刘海中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含糊地挤出几个字：“何主任，秦淮茹，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动身去轧钢厂了吧？”
何主任？这位二大爷倒真喊得出口！
原来刘海中暗自掂量了一番，觉得何雨柱既然真当上了食堂的负责人，大小也是个官儿。
他盘算着从今往后得跟何雨柱处好关系，琢磨来琢磨去，“何主任”
这个称呼便脱口而出。
他这一叫，何雨柱、秦淮茹连同三大爷都愣了一下。
按理说，二大爷作为轧钢厂的工人，称呼暂代食堂主任的何雨柱一声“主任”
倒也合适。
可两人之间还隔着四合院邻居这层关系，这么一叫反倒透着几分不自在。
“二大爷，我这食堂主任还没正式批下来，就算真批了，也不能在街坊面前摆什么架子。”
何雨柱开口道，“您还是照旧叫我名字就行。”
刘海中本来也有些尴尬，听何雨柱这么一说，连忙顺着话头接道：“还是雨柱你想得周到，要不怎么说年纪轻轻就能当领导呢？”
“走吧，一块儿上班去，路上正好说说话！”
二大爷招呼道。
三大爷在一旁笑着插话：“说话哪用得着赶路时说呀！”
“柱子高升是咱们院儿里的大喜事。
老刘，我提个议，今晚就在你家摆两桌，请柱子好好吃顿饭，也趁这机会多亲近亲近！”
“就是不知道柱子肯不肯赏这个脸？”
三大爷说完便望向何雨柱；二大爷也没在意要在自家摆席的事，同样看向何雨柱。
若是这位新领导愿意跟他们家多走动，那自然是好事。
摆两桌酒菜算什么？他这个七级锻工，还不差这点开销。
二大爷那点心思，何雨柱一眼就看穿了；倒是三大爷这“联络感情”
的提议，何雨柱起初没太明白里头藏着什么打算。
直到瞥见阎解成、阎解放兄弟俩那副缩头缩脑的模样，何雨柱才恍然——原来是想替家里孩子寻个出路。
只不过，连酒菜都要算计到二大爷头上，借着别人家的席面说自家的事，这算计也未免太精了些。
“成，就今晚吧。”
何雨柱应了下来。
二大爷和三大爷脸上同时露出笑意。
“好，那我今晚就准备两桌——哎，等等，一桌还不够？”
二大爷忽然回过味来，转头看向三大爷，“咱爷仨说话，一桌菜尽够了。”
三大爷早就备好了说辞：“这不还有各家孩子嘛，雨柱这儿也刚添了新媳妇……”
二大爷一摆手：“老爷们儿喝酒谈天，哪来这么多讲究？这些都想多了！”
“到时候我让家里给雨柱那儿送两盘菜过去，让秦京茹也尝尝就行。
其他妇人孩子，各自在家解决便是！”
何雨柱并未将那些琐碎放在心上。
阎埠贵见刘海中这般不留情面，暗自叹了口气——他原打算领着老伴和两个儿子一同赴宴，既蹭顿丰盛的饭菜，也好借敬酒的由头与何雨柱拉近关系。
这老刘，倒是半点不体恤家里妻儿。
两位大爷各自心里揣着明白，便不再与何雨柱多言，匆匆赶去上班。
何雨柱也同秦淮茹一道往外走。
恰在此时，许德清神色匆忙地从后院快步出来，双手紧紧按着两侧衣兜。
一边衣兜里透出淡淡的墨水气味——那是昨夜写就的举报信；另一边鼓鼓囊囊的，想必塞着他们全家攒下的五百块钱。
今日要去恳求李副厂长网开一面，少不了打点花费，这五百块能剩下多少还未可知。
何雨柱忽然一个箭步上前，抬手按在许德清肩头，五指微微发力。
许德清顿时痛呼：“哎哟！”
“何雨柱！你干什么？平白无故动手啊！”
“别急别急……”
何雨柱松开手，笑了笑，“就是跟你提个醒。
要想把许大茂弄出来，你得去找李副厂长。”
这还用你说？
许德清一边揉着生疼的肩膀，一边暗自恼火。
“使这么大劲，我半边身子都木了！”
何雨柱仍带着笑：“不用点力气，怕留不住你呀。”
说话间手腕一翻，已将许德清衣袋里那封举报信悄然收进自己的储物空间。
许德清并未察觉，龇牙咧嘴地往前挪了两步，忽然伸手往兜里一摸，脸色骤变，猛地回头看向何雨柱与秦淮茹：“你们瞧见我掉什么东西没有？”
何雨柱与秦淮茹齐齐摇头：“没看见。”
许德清也确实没见他们弯腰捡拾或藏匿什么——方才一切就在眼皮底下，他自觉看得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