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尖轻捻绢帕,福身时衣袂上的金线牡丹也随着动作微微晃动,“陛下关怀备至,臣妾惶恐。既然诸位依然入京,臣妾斗胆将他们暂安置于偏殿,一来不扰陛下处理政务,二来也方便仙长探根逐源。”
说着抬手将一盏温茶递到皇帝手边,淡绿茶叶在茶盏里微微晃动,随后又舒展开来,渐渐下沉,声音浸了蜜一般柔和,
“待三日后宴席,臣妾定会精心准备,万不能失了皇家体面。”
话语间满是谦卑恭顺。
看着倒是温柔到极致,不是吗?
真是一个挑不出错处的人,好像一切她都可以做到极致。
殿外微风阵阵,鼓吹着院子角落早已栽培数年的槐树,高大,生机,茂绿,芽孢低垂着,晃动着,沉静的与周围死寂一切格格不入。
是初春,春风四月,万物生长,桃红柳绿,世间温暖的像是从来没有什么腌臜。
过往一切,诸如鲜血,杀戮,禁术,万般苦难黑暗在这明媚之际都悄然落下帷幕。
殿内不知何时已剩几人,皇后依旧高坐台上,南渡几人在下面静悄悄的没有出声。
也许是刚刚应付完皇帝的问询,那皇后此刻看起来颇为疲惫,正斜倚在铺着云锦软垫的紫檀榻上,指尖轻揉着太阳穴。
缓缓打圈,发间凤钗垂下的流苏微微晃动,一旁搁置的绢帕还留着几抹余温。
烛火摇曳间,她忽地轻抬皓腕,示意身旁的云芳合上殿门。
一阵轻响过后,殿门被稳稳地关上,暖黄碎片顺着门上纹理缝隙漏进殿里,把细碎的影子投在地上,殿中金丝楠木的柱还泛着温润的光。
“诸位进宫前,想必听闻了京城里的风言风语,本宫请你们来,正是为了解决此事。”
笑语似春,一切都被春日揉的绵软,连带着声音都满是轻柔缱绻。
孟仰春依旧淡定的坐于台下,从容不迫地回应着,月白长袍覆着修长身躯,广袖垂坠,清冷的碎冰般往外散发着寒气。
温润如玉,谦谦君子,说的也许就是这样,
南渡不禁感慨,小说里的痴情男二可不就是这样,冰冰凉凉的,话少情绪不外露,却带着可信的靠谱。
就是结局惨了点。
爱情爱人没有,死的死,伤的伤,走的走,孑然一身孤寂。
小说里的群像男二不都是这样,有几个能特殊一点结局好的?
“娘娘但说无妨。”
殿内的对话仍在继续,殿外却淅淅沥沥滴起了小雨,雨丝玉珠般敲击着琉璃瓦,檐角风铃被风拨弄,发着细碎轻响。
院中槐树才抽出嫩芽的枝桠在雨雾里轻颤,新绿蒙着薄雾,宛如宣纸上洇开的水墨,雨水顺着树皮蜿蜒而下,在青砖缝隙积成浅水洼,只不过偶尔坠下的雨滴,才能将这细碎一切砸出几点裂痕,沙沙作响。
雨丝裹挟着寒气漫过宫墙,汇成珠帘顺着飞檐坠落,殿内熏香袅袅,纱幔轻摇,南渡不自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有点冷是怎么回事?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诸位也该察觉,京城里怪象频生,本宫疑心有邪祟作祟,此次请诸位前来便是为了此事。”
那皇后继续说着,眼神里尽是疲惫,许是操劳过累身子受不住,也难怪睡眠不好了。
……
邪祟?
有邪祟为何还要找借口瞒着陛下,直接说不就好了。
为国为民为何要藏于暗处?
是害怕引起恐慌吗,还是想抓的人不被允许?
南渡面上一派淡然,心里却开着连读机一路分析,还好她最擅长分析了,特别是这种蛛丝马迹尤其多的事件。
孟仰春垂下眼眸,也想到了清早在客栈里发生的事,以及昨夜那店小二的字迹,心里隐隐有了推测。
看来这皇后应当是准备和皇帝和国师硬刚了,何必呢?
手无缚鸡之力如何与一国之君和一个会术法的人对抗,故事的结局不是早已经定下了吗?
必败无疑,单凭他们五个该如何对抗皇权?
若是只有妖物便罢了,可这妖怪为何非要是长公主呢?
若是不是长公主又当如何?可现下一切线索都将箭头指向长公主。
南渡忽地萌生出一点希望,会不会这皇后话里的妖物不是长公主呢?又或许,先前所有都只是她的猜测而并不能成立。
也许是印证,又或许是随意,那台上女子随后看向身侧侍女,侧颜几多柔美,唇角还带着笑意,“去把那方青花玉取来,送到公主府去,她素日里最喜这类小玩意,别教她急了,回头又要来怪我。”
青花玉?
皇帝,长公主,都这样喜欢这玉的?
可是看起来倒也没那么好看啊,皇宫里珍馐奇宝那样多,怎就偏生姐弟俩都盯着这一种玉不放手。
是有什么特殊寓意吗?
等等,青花玉?!
南渡几乎是一瞬间想到了那个信封里附带着的玉石,也是青花玉。
总不能这样巧吧……
这皇后的目标真是长公主啊?
怎么办,她真的要背叛几人了吗?她答应过那个神秘人要保护好长公主的,可现下皇后要他们除掉的妖物又显然是长公主。
她可不想死啊,她还要回家呢。
她的爸爸妈妈还在现代等着她醒来呢,她还没有报考志愿,甚至连十八岁生日都没来得及过。
殿外的雨不知何时骤然转急,豆大的雨珠劈里啪啦砸在瓦片上,碎玉迸溅。
飞檐垂下的水帘也愈发厚重,檐角铜铃在风里剧烈摇晃着,清越的声响混着呼啸的风,惊起檐角栖着的几只麻雀,扑棱棱的掠过雨幕。
槐树也在风雨中剧烈晃动着,新抽的嫩芽被打掉不少,裹挟着雨水坠在青砖地上,洇出点点暗痕。
风声,雨声,枝叶的沙沙声,还有殿外积水汩汩流动的声响,无一不敲击着殿内几人的内心。
谢昭安抱着玩偶坐在末端角落,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飞鸟翅膀恹恹的耷拉在一旁,正如南渡此刻心情。
毛球在入宫前就将自己隐身起来,此时悄然坐在女孩肩上,盯着簪子上飘摇的发带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