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机仪式一完,香案撤下去,片场立马换了副景象,立马进入了工作状态。
刚才还端着茶杯寒暄的那帮人,转眼间各就各位,对讲机里开始噼里啪啦地喊话,场务推着轨道车在土路上碾出两道新辙。
怀柔这地方五月的风裹着黄土,吹得遮光板呼呼响,灯光师蹲在发电机旁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等电压稳下来。
陈怀皑选的第一个镜头,是福贵在赌场里输光家产的戏。
棚内景搭在旧村落的祠堂里,美术组把这里改成了赌场——桌上铺着脏兮兮的绿呢布,边角磨得发白,烟灰缸是搪瓷茶缸改的,里头插满了烟屁股。
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年画,胖娃娃抱鲤鱼,颜色发黄,边角卷着。
道具师傅在桌上搁了一副竹骨麻将牌,牌面磨得油亮,有几张边角磕出了小缺口。
李雪健已经坐在赌桌一角。
他提前来了将近一个钟头,就坐在那张硬木椅子上,不说话,也不看人,只是低头盯着桌面上那副麻将牌,手指无意识地摸牌面的纹路。
灯光师在他头顶调主光的时候,他也没动,只是微微眯起眼睛适应光线的变化。
陈怀皑坐在监视器前面,左手夹着烟,右手指着画面跟摄影指导老赵比划。
“你看,这个镜头要从李雪健背后拍,先拍他的手——他的手在抖,不是那种明显的抖,是很细微的,手指头在牌面上轻轻敲,敲三下——然后他的肩膀往下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这个节奏你要把握好。”老赵歪着头看了看监视器里的构图,把机位往左挪了半尺:“侧逆光从他左边打过来,右边的阴影能藏住半张脸。”
正式开拍前,陈怀皑花了半小时跟李雪健对这场戏。
他把剧本摊在监视器旁边的小桌上,用红笔在几行台词下面划了道道——“福贵把最后一块银元押上去的时候,还在笑。”陈怀皑指着这行字说,“就是这个笑,最要紧,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输了,他是还在骗自己,骗到最后一秒钟。”
第一遍。
李雪健坐在赌桌前,手指在牌面上轻轻敲着。
镜头从他背后缓缓推近,对面的龙二叼着烟冷笑,把房契往桌上一拍。
李雪健脸上的笑僵住,手里的牌滑到桌上,他低头看着那些牌,好像不认识它们一样。
然后他笑了——不是输钱之后那种自我解嘲的笑,是还在骗自己的那种笑。
“卡!”陈怀皑站起来,“状态是对的,但福贵看牌的眼神还不够空。
他不是心疼钱,钱输光了他可以再赚,他是突然意识到——家产没了,祖上的房子没了,他爹会被他气死。
这个意识是慢慢浮上来的,不是一下子砸下来的。”李雪健在椅子上坐直了,揉了揉刚才一直保持同一姿势僵掉的脖子,没说话。
化妆师递给他的搪瓷杯里续上水,他没喝,只是捧着杯子又看了一眼桌面上的牌,点了点头。
第二遍。
镜头推近,特写李雪健的眼角,他的眼皮跳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
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好像这双手不是他的,好像他不认识这双手。
“卡!很好!这条过了!”陈怀皑一拍大腿站起来,声音大得把旁边打瞌睡的场务吓了一跳。
上午的重头戏是福贵爹死后,福贵蹲在院子里的那场独角戏。
没有台词,没有对手,镜头只有一个固定机位。
这场戏从中午一直拍到天黑,连拍了六条。
第一条,李雪健蹲下去的时候腿晃了一下,动作不够稳。
第二条,夕阳的光没抓住,拍到一半光线跑了。
第三条,李雪健自己在监视器前看完回放后说,眼神太满了,少了点什么——少了一个人在真正绝望时那种空茫的呆滞。
陈怀皑没有催他,只是让摄影组等,等他自己琢磨琢磨,琢磨透了再拍。
拍到第六条,天已经全黑了,场务在院子外面举着反光板模拟月光。
李雪健蹲在院子角落,低着头。
他的肩膀一动不动,呼吸很浅,像怕惊动什么。
过了很久——久到陈怀皑差点要喊卡——他的肩膀忽然微微抖了一下,只是抖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压弯了。
像一棵树被人从根上锯断,慢慢歪下去,歪到一半又硬生生撑住了。
他没有哭。
片场很安静。
收工的灯光师站在梯子上忘了下来,一直没出声的杨凡靠在摄影机轨道旁边的墙上,把手里掐了半截的烟塞进烟盒。
站在监视器后面的王简忽然开口说——“跟我想的一模一样,福贵最痛的时候,就是对自己说‘不哭’那一刻。”陈怀皑没有立即喊卡,他让监视器上的画面多跑了几秒,才拿起对讲机:“这条过了,收工。”
第一天收工了,王简和杨凡也算没白来,王简也算真正了解的什么叫拍电影。
而杨凡这家伙,竟然跟陈凯歌聊得火热,两人关系是突飞猛进。
王简有点儿懵,他们一个写先锋诗的,一个刚毕业的电影学徒,蹲在监视器旁边你一句我一句地掰扯布勒东和艾吕雅,说到兴起陈凯歌把分镜本翻过来画超现实主义的构图,杨凡拿烟头在纸上戳了个洞说“这才是诗”。
两个人越说越投机,大有相见恨晚的架势,王简有一种他们两个一言不合就要烧黄纸拜把子的架势。
王简在旁边看着,心想果然,陈凯歌就是陈凯歌,这么早就对诗歌有独到的见识。
诗人就是诗人,这么早就对诗歌有了独到的理解。
还好现在没有学会动不动就高歌一曲的毛病,不然王简就要头大了。
不过,对于诗歌,这两人也算臭味相投,棋逢对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