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售会的热乎劲儿还没过去,香港媒体的嗅觉已经追到了旺角。
第二天一早,陈永宝派司机到酒店接王简,说《明报》副刊的采访约在十点,《东方日报》的记者下午两点到——两家像是约好了似的,都要抢头条。
采访地点在永宝书局的会客室。
推开门,迎面墙上挂着新装裱的《莲花楼》繁体版封面海报。
长桌上铺了白台布,几把折叠椅靠墙码着,窗台上搁着几盆绿萝。
陈永宝亲手把窗帘拉开,旺角午前的阳光涌进来。
《明报》副刊派来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记者,短发,玳瑁框眼镜,手里攥着一支银壳钢笔,指节上有长期握笔磨出的薄茧。
她自我介绍姓顾,陈永宝亲自替她斟茶,她微微点头,目光已经落在对面那个年轻人身上。
“王简先生,”顾记者翻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莲花楼》在《明报》连载以来,读者反响热烈。
明报副刊以前只登金庸梁羽生倪匡等名家的作品,您是第四位——也是头一位从大陆过来的作者。
很多读者说您文风有金庸的大气,又有古龙的意境,您自己怎么看?”
王简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砵兰街的市声隐隐传进来,茶餐厅铁锅的铲勺声,小巴的喇叭声。
“金庸先生我从少年时代就敬仰,《射雕》写的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这个格局到现在也没人能超过。
但我想写的侠,我想写不一样的武侠,是住在隔壁的那种——有自己的软肋,有放不下的人,有不敢碰的往事,可在最关键的时候,还能往前走一步。”他顿了顿,“不是天生的英雄,是被生活逼到墙角之后,还愿意往前走一步的人。”
顾记者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划过,写到“往前走一步的人”几个字时,力道忽然加大,纸面上洇开一小团墨渍。
“不一样的武侠?”
“李相夷当年是天下第一,四顾门门主。
可他在东海被最信任的师兄从背后刺了一剑,身中剧毒,在江湖上消失了十年。
十年后化名李莲花,背着座莲花楼到处行医,做个不问世事的游医。
这就是不一样的武侠——其他武侠是从弱到强,而我写的是从强到弱,反着来,一个人是从神坛上摔下来以后,还能心甘情愿地往前走。
方多病追了他那么多年,不知道跟前那个病恹恹的郎中就是他找的人。
这种错过,这种误会,才是真实的人生。”
“所以您写的是放下的故事,不是赢的故事。”
“对。传统武侠讲怎么赢,《莲花楼》讲怎么放下。
李相夷从天下第一变成李莲花,他放下了武功,放下了地位,放下了当年的恋人。
但他没有放下自己——这个才是最难的,不是赢,是跟自己的过去和解。”
顾记者抬起眼睛,镜片后的目光闪了一下:“李莲花说‘累了’那两个字,很多读者看了都坐不住。您写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王简看着窗外,维港方向的天边有一片薄云正在散开。
“以前他是天下第一,是四顾门门主,是武侠里的守城人。
后来,他从巅峰掉落,成为了一个普通人,一个游医,他守得武林不在了,他守得城门破了、城墙塌了,他还会站在瓦砾堆里说——我答应过要守住。
李莲花说累了,不是打不动了,是守了太久,是解脱了。
现实里没有这样的城,可每个人心里都有想守住的东西,可能是家里的一盏灯,可能是站台上的一句‘我等你’。
武侠就是把这份心写成一座城、一把剑、一场决斗。
成年人的童话,就是在最辛苦的日子里还记得心里的那座城。”
顾记者放下笔,轻轻鼓了两下掌。
“我采访过不少作家,您是头一个把武侠说成‘心里的城’的人。
这篇采访我想标题就叫——‘武侠是成人的童话’。”
《明报》的采访刚结束,下午《东方日报》文化版的记者紧跟着推门进来。
瘦高个,头发蓬松,衬衫领口敞着,一进门自己拉开椅子坐下,把录音机往桌上一搁,也不看提纲,上来就问。
“王先生,乔婉娩在四顾门旧地重遇李莲花那段——她站台阶上,他站台阶下,中间隔了十年。
她问他过得好不好,他说挺好,当个郎中,饿不死。
她转身走,走到拐角停了半步——就这半步,我看完合上书,一晚上没睡着。”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你写这段的时候,是不是想着某个人?”
王简没有否认。
“真正的告别不是带着剑来,是带着全部的自己来。乔婉娩手里什么都没有,就带了一句话。
她说‘那就好’——这三个字比任何招式都重,她走到拐角停了半步,不是犹豫,是把十年没说的话全放在了那半步里。”
男记者往后一靠,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怪不得香港读者这么喜欢你,你讲的是江湖,其实是人情。”他又追问,“维多利亚港每天那么多人来来往往,你会不会写一个关于香港的故事?”
王简想了一下:“会。”
“如果武侠故事发生在旺角,你最想让哪个角色出现在砵兰街?”
王简笑了:“方多病,他追着线索跑遍半个江湖,那种莽撞,热血,很适合香港这个江湖。”
满屋子的人全笑出来了。
那天下午还接了一通电话采访——香港电台的晚间访谈,问了几句大陆文学和香港市场衔接的事。
主持人问《莲花楼》里有没有哪个角色是以香港为原型的,王简想了想说还没有,但下一部可能会有。
追问他下一部打算写什么,他说还在构思,不过应该会写一个关于“找”的故事——不是找东西,是找自己。
陈永宝在旁边掐着时间把奶茶端进来,顺便提了一嘴:《文汇报》香港版想转载内地那套人物绣像,tVb的编剧部下午刚打过电话来,说有同事追《莲花楼》追到凌晨三点,想问王先生有空去电视台坐坐。
接下来两天,《明报》那篇专访在副刊头版发出来,标题就是顾记者定的那八个字——武侠是成人的童话。副标题:专访大陆武侠新星王简。《东方日报》的标题更直接——《大陆武侠新星闪耀香港》。
顾记者的文章把“守城”那段话原原本本摘了半栏,说王简是“把武侠从江湖搬进人心的作者”。
《东方日报》那位瘦高个男记者在稿子里补了一段侧记:采访最后他请王简用一句话总结香港之行,王简想了想,说——香港是一座会让人想再来的城市。
而王简采访的内容,也通过无数渠道传到了内地,被很多媒体报道。
李老读后把报纸放在小圆桌上,摘下眼镜看了窗外很久。
“武侠是成人的童话——他替我们说了一句几十年说不清楚的话。”
一时间,王简在香港出名的事情传遍了京城和大陆。
有人夸,有人诋毁,有人说王简留在香港不回来了。
而这一次,对于王简来说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