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版《莲花楼》上市那天，香港下了场小雨。
旺角砵兰街的柏油路面被雨水淋得发亮，霓虹灯刚亮起来，红蓝绿紫的光倒映在水洼里，碎成一片。
永宝书局楼下的茶餐厅排档口冒着白汽，菠萝包的焦糖味混着雨天的潮气往人鼻子里钻。
陈永宝派司机去酒店接王简，自己站在唐楼门口等着，手里拿把黑伞却没撑，头发上沾着细密的雨珠。
“王先生，今天旺角这几条街所有书店都把你的书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三联、中华书局、天地图书——连街边报摊都上了。”他把伞撑开递给王简，“走，先去前面那间看看。”
砵兰街转角处有间不大不小的书店，门头挂着绿底白字的招牌——大众书局。
门口立着一块半人高的广告牌，红底黑字繁体竖排，写着“莲花楼·王简·繁体版全港首发”，旁边还贴了一张海报。
王简在海报前站住了。
画面上李莲花背拉莲花楼在雨里走，灰衣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身后一匹瘦马驮着木头小楼。
右下角三个字——“莲花楼”。
旁边一叠书码成小山，封面跟京城版完全不同：深蓝底色上浮着一弯残月，月光照在东海之战的画面——李相夷一剑劈落，月光断成两截。
插画师陈一鸣把那个瞬间画得极简，只有一道剑光和裂开的月光。
王简从书堆上拿起一本，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繁体字竖排，从右往左翻，和他从小写惯的简体横排完全相反。
他翻开扉页，繁体竖排印着“不一样的武侠，不一样的江湖”，纸页间油墨还没干透，微微发涩。
他把书轻轻放回原位。
书店里的人开始注意到他。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蹲在书架前翻书，抬头看了一眼门口，愣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手上的书，再抬头——不得了。
“王简？你是王简——写《莲花楼》那个？”他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本繁体版，翻到扉页，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笔，“我追明报连载追了两个月！方多病到底什么时候知道李莲花就是李相夷，我急都急死了！你真是作者本人？”
签售会的牌子还没摆，王简已经被人认出来了。
排队的读者直接把书店门口堵成了不规则的半圆：茶餐厅阿伯捧着刚买的书挤在队伍里，穿校服的中学生凑钱合买一本推来推去不敢上前，师奶拎着菜篮往里张望问是不是写武侠的那个年轻人，连隔壁药材铺老板都暂时收工过来看了一眼。
上午十一点，陈永宝让人把签售桌摆在书店正中央。
桌上铺了红布，摆了几支钢笔，旁边摞着半人高的繁体版样书。
签售长队从二楼楼梯口一直延伸到大街上，拐过转角还绕了两圈。
老太太腿脚慢，自己带了一张折叠矮凳，边等边翻到乔婉娩走到拐角停了半步那段，嘴里念念有词。
先走到桌前的是一位白发阿伯，把书端端正正放在桌上。
“王先生，我看武侠看了四十年，从还珠楼主看到金庸，你这本——”他指了指封面，“不一样，李相夷从神坛上走下来，心甘情愿做回李莲花。”
王简翻开扉页，用钢笔工工整整写下“以武修身，以侠养气”，盖上自己的签名章。
老人接过书，双手捧着，退开一步，微微鞠了一躬。
队伍往前挪，一个中学生憋了半天才说出来：“我们全班都在看《莲花楼》！围在一起看连载，班长每期都剪下来贴在黑板旁边。”
他把书包打开，里面不是书，是自己装订的剪报本——把明报副刊每一期连载剪下来贴在笔记本里，边角贴得整整齐齐，封面还用圆珠笔画了一朵莲花，“我画得不好，但是——李莲花背着莲花楼那个样子，我老是想着。”
王简接过剪报本从头翻了几页，在扉页写下“给一个真正爱武侠的人”。
签售原定两个小时，结果从上午十一点一直签到下午四点半。
陈永宝派人去隔壁茶餐厅买了三趟蛋挞奶茶给排队的读者充饥，四度加单送书。
中间有个穿西装的年轻白领，把书递过来的时候说自己在汇丰银行做信贷，平时西装革履不好意思让人知道看武侠，但这本书他在地铁上看了三遍。
“李相夷说累了那两个字，我在地铁上差点没忍住。”
有个师奶带着一对双胞胎儿子来排队，排了两个钟头，轮到的时候两个孩子已经趴在妈妈肩膀上睡着了。
她把书轻轻放在桌上，小声说。
“他们爸爸在外地做事，我每晚临睡前读一段给他们听。
读到方多病追进破庙那段，两个都不肯睡，说要听到李莲花抬头才肯。”
最后一个读者是个拄拐杖的老人，等轮到他时书店里的样书已经卖完了，老人把拐杖夹在腋下，从怀里掏出一本边角磨得起毛的明报合订本。
“王先生，我不要签名——就是想跟你讲一句，你这本书我是看一期剪一期，剪完贴在册子里。
今天没买到书，但是我把这本剪报带过来，就是想让你知道，有人在等。”
王简把自己的笔搁在台上，站起来双手接过那本合订本。
这是今天碰到的第二本合订本，王简有点儿感动。
能够一页一页的把整本书订在一起真的用心了。
翻开扉页，上面密密麻麻贴着从明报副刊剪下来的连载，每一期都用红笔标了日期。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毛笔在扉页写下：“侠之大者，是敢为一人放下。”签上名字，又从旁边样书堆里抽出一副备用的海报签了名一并送给老人。
“阿伯，等新书补货到了，随时过来拿。这本剪报我记住了。”
老人接过海报护在怀里，慢慢转过身。
他的背影消失在旺角街头熙攘的人群里，拐杖点在人行道上，笃，笃，笃。
签售结束后王简坐在空下来的书店里，面前的红布上散落着几支钢笔。
陈永宝递过一杯冻柠茶，在他旁边坐下。
“旺角这间店今天卖了四百三十册——创了他们的开店纪录。
三联书店的经理都打电话过来问什么时候去他们那边办一场。”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王先生，你知不知道最让我意外的是什么？不是人龙有多长，是人龙里头的人——从茶餐厅阿伯到中环白领，从中学生到拄拐杖的老人家。香港的武侠读者，好久没试过这样排队。”
王简把冻柠茶搁在桌面上，看着门口还贴着的繁体版海报——李莲花背着莲花楼在雨里走，身后是维多利亚港的剪影。
夜风从店门灌进来，不远处砵兰街的霓虹灯正一盏一盏亮起来，在潮湿的空气里晕成片片红蓝。
他把冻柠茶端起来一口气喝了半杯。
“陈老板，今天那个阿伯说他在等我，我坐在那儿想——我其实也在等他们。写的时候不知道写给谁看，今天知道了。”
陈永宝拍了拍他肩膀，站起来走到门口，指了指外面还在亮着的霓虹。
“明天的签售在铜锣湾，后天在湾仔，你的江湖，现在是整个香港的。”
香港读者没见过他，但已经认了他笔下的每一个人。
从茶餐厅阿伯到中环秘书，从剪报少年到拄拐杖的老人——繁体竖排的江湖一旦摆在书架上，这本书就不再只属于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