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驰车穿过梳士巴利道,拐进弥敦道,一路往北。
旺角的早晨和尖沙咀完全是两个样——尖沙咀是游客的,海风咸,楼高,玻璃亮;旺角是香港的,街道窄,招牌密,人贴着人走路。
车在砵兰街口停下,陈永宝拉开车门,指了指街角一栋旧唐楼。
“到了,王先生别嫌小——香港地贵,旺角更贵,我这间出版社,一半的钱都贴在租金上了。”
唐楼外墙漆着米黄色,年深日久变成了灰黄。
底层是一间茶餐厅,菠萝包和丝袜奶茶的甜香从门口涌出来。
旁边一道窄窄的铁门,门边挂着块铜牌,繁体字竖排——永宝书局。
老式电梯上到三楼,门一开,整层都是。
走廊不宽,两边墙上挂满了武侠小说的封面海报——梁羽生的《萍踪侠影录》,金庸的《射雕英雄传》,古龙的《陆小凤传奇》,每一张都镶在玻璃框里,框子擦得锃亮。
“这些都是永宝这些年出的。”陈永宝指着金庸那张海报,“金庸先生的《射雕》初版,就是我手里出的,那时候永宝还在铜锣湾,一个小门面,楼上做编辑楼下卖书。”
王简在一幅海报前停下脚步:“梁羽生先生的《萍踪侠影录》——我小时候在租书店看过,封面就是这个。”
“系呀,那个封面就是我老爸亲自找人画的,三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永宝只有三个员工,我负责打包,我老婆负责对账。”陈永宝站到他旁边,抬头看着那张泛黄的海报,说完推开走廊尽头一扇磨砂玻璃门,“进来看看。”
编辑部不大,七八张办公桌排成两列,每张桌上都堆着稿纸、校样、油墨未干的封面打样。
有人拆信,有人红笔批注,有人对着打字机噼里啪啦敲键。
墙上挂着一块大黑板,粉笔密密麻麻写着出版进度——书名、作者、排版日期、印刷日期、发行日期,每栏一种颜色。
角落里一台油印机,旁边摞着刚印好的征订目录,油墨味儿还是新鲜的。
陈永宝领着王简穿过过道,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编辑从稿纸堆里抬起头,愣了一下。
“王简?《莲花楼》的王简?”他手里的红笔差点掉地上,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才伸出来,“我是您的读者!明报连载我每一期都追,李相夷东海那一战——月光断成两截——我看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王简握了握他的手:“谢谢。”
“不不不,是我该谢您。”那编辑推了推眼镜,“方多病追到破庙那场,我看了三遍。
他不知道跟前的人就是李相夷,可读者全知道——急死我了。”编辑室里其他几个人也抬起头来,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认可——不是对来客的客气,是对一个武侠作者实实在在的掂量。
有人小声说了句“真人比报纸上的照片年轻”,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隔壁是排版室,桌上摊着活字盘,铅字密密麻麻。
排版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戴着套袖,正用镊子夹起一个铅字往版框里嵌。
“阿梁,王先生来了。”
排版师傅抬起头,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了王简一眼:“就是你写了李莲花?”
他把镊子搁在活字盘边上,“你写的《莲花楼》是这几年最好的的武侠之一,也是让我排版出错最多的的小说。”
“为什么?”
“因为眼湿。”阿梁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镊子,“后生仔,写得好。”
旁边是美术部,墙上贴满了封面设计稿。
一个年轻的女设计师正对着灯箱描人物绣像——李莲花背着莲花楼在雨里走,灰衣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脸上的表情淡得像隔夜茶。
旁边还有一张方多病的绣像草稿,少年蹲在破庙门口,眼睛里全是问号。
“插画师是香港很有名的陈一鸣,以前画过梁羽生《云海玉弓缘》的插图。”陈永宝指了指画稿,“这张稿改了四遍了,他说李莲花的眼神要再淡一点——太犀利不像郎中,太软又不像当过天下第一。”他顿了顿,“封面草图也快出来了,按你的要求纯铜版纸,繁体字竖排题签。样稿明天就发北京请你过目。”
王简低头看着灯箱上李莲花的绣像,灰衣,瘦马,木头小楼。
画面上没有刀光剑影,只有一个人在雨里走。
“这个李莲花,画得比我写的还淡。”
“陈一鸣画之前看了三遍明报连载。”女设计师在旁边补了一句,“他说最难画的不是李相夷,是李莲花——天下第一好画,放下天下第一,怎么画?”
回到陈永宝的办公室,茶已经沏好了。
陈永宝坐在椅子上,推开桌上的稿纸,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读者来信。
“说正事,王先生知道永宝靠什么活着吗?武侠、言情、科幻——统称通俗文学。
香港人看这些,节奏快,爽点密,茶餐厅的阿伯等上菜那五分钟看一页,搭地铁的白领从太子到中环看两页,工厂女工午休蹲在楼梯间看三页。他们不要深刻,要痛快。”
他把最上面一封信展开。信纸上繁体字写得密密麻麻,是旺角一个报摊摊主写来的——“陈生,你们出的武侠好不好卖我不知道,但王简那本《莲花楼》成天有人问什么时候有单行本。
有些客每周剪下明报副刊自己钉装,你们再不出书,他们就自己钉齐一整套啦!”
陈永宝把信搁在桌上:“香港读者就是这样——喜欢的东西等不了,今天的报纸今天看,今天的杂志今天买,明天?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王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想起《京城晚报》连载时那些天不亮就蹲在报摊前排队的学生。
京城读者也急,但京城的急是“你快点写”;香港的急是“我现在就要看”。
两种急法,同一种饥饿。但香港读者更挑剔——他们从小看金庸古龙梁羽生,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招式没读过。
能让他们放下茶杯去剪报,光靠招式不够,得有人。
“陈老板,永宝做了三十年武侠,你觉得《莲花楼》跟之前那些最大的不一样在哪里?”
陈永宝想了想,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百叶窗。
楼下砵兰街的喧嚣涌进来——小巴的喇叭声,菜贩的吆喝声,茶餐厅铁锅的铲勺声,远处工地打桩的轰隆声。
“我们做过一个小调查,在你之前,香港那些自己钉装明报副刊的读者,多数把剪报压在枕头底下或者车间更衣柜里。
但你的连载出来以后,越来越多人敢把剪报贴在茶餐厅墙上。”他转过身,“你知道为什么吗?李相夷从神坛上走下来甘愿做个游医,单孤刀的手抖那一下,角丽谯十二岁杀完人蹲在那里看。
这些不是招式,是人,这种写法,让武侠可以放在客厅茶几上,而不是只能藏在枕头底下。”
他走回桌前,翻开一本样书:“金庸先生写侠之大者,古龙先生写侠之风流。
你写的是侠之痛——从巅峰摔下来之后,怎么跟自己和解,这种主题,香港读者没见过。
他们等了很久。”
王简把茶杯搁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杯沿。
“所以永宝要做的,不是只出一本书,是让香港读者知道,新派武侠不只是金庸古龙梁羽生——还有另一种写法。”
“王先生,”陈永宝从窗边转过身,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但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就等你这句话,咱们不只是出书——咱们是改招牌。
永宝书局的招牌上,下一个名字,是王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