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强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他蹲在院子里,用半盆凉水洗头。水是从水缸里新舀的,冰得头皮发麻,但他咬着牙把整个脑袋扎进去,头发在水里散开,像一团乱糟糟的水草。他用了三遍香皂,搓出来的沫子从白变灰,从灰变黑,到第三遍的时候终于不那么黑了,他才把脑袋从水盆里拔出来,甩了甩。
四月底的早晨还是有些凉的,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脑门上,凉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拿毛巾把头发擦了个半干,站在院子里那面巴掌大的小圆镜子前,用梳子蘸着水把头发分了分。左边,右边,左边,右边,分了四五遍,总觉得不对劲,最后索性往后一拢,露出了额头。
镜子里的少年脸洗干净了,倒也不难看。浓眉毛,大眼睛,鼻梁挺直,就是皮肤黑了点,糙了点,颧骨那里被风吹出了两块红,像是没抹匀的胭脂。他对着镜子龇了龇牙,看了看自己的牙,还好,挺白的。
“”姚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饼子,一边啃一边歪着头看他,眼睛里全是好奇。
“谁打扮了?洗脸刷牙还用打扮?”姚强把梳子往窗台上一拍,转过身去,不让姚芳看见他的脸有点发烫。
姚芳啃了一口饼子,腮帮子鼓鼓的,“你今天不去二叔那儿?”
“不去,二叔歇一天。”
“那你带我去镇上玩呗?”姚芳的眼睛亮了起来,“我都好久没去镇上了,上次去还是过年的时候,我想去看看那个小卖部有没有新出的那种……”
“不行。”姚强打断她,“今天有事。”
“啥事?”
“大人的事,小孩别问。”
姚芳哼了一声,咬了一大口饼子,转身走了,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带着气。
姚强站在院子里,把身上那件军绿色夹克衫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又把领子翻好,拽了拽下摆。这衣服他昨天用湿毛巾擦过了,灰少了一些,但毕竟是旧衣服,再怎么擦也擦不出一件新的来。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解放鞋,鞋头开了胶,他昨天用胶水粘了一下,粘得不好,开胶的地方又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发黑的袜子。
他正盯着鞋头发愁,老姚从堂屋里出来了,手里拎着一双黑布鞋,鞋面是新的,千层底的鞋底纳得密密实实,一看就是姚妈的手艺。
“穿上。”老姚把鞋放在台阶上,头都没抬,转身进屋去了。
姚强愣了一下,把脚上的解放鞋蹬掉,换上那双黑布鞋。新鞋有点紧,脚趾头挤在一起,但走了两步就松快了一些。千层底的布鞋踩在地上软软的,跟解放鞋那种硬邦邦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他在地上跺了两脚,觉得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他又在镜子前照了照,黑布鞋配军绿色夹克衫,有点不搭,但也说不上难看,总比那双露脚趾头的解放鞋强。
“妈,我那双白球鞋呢?”他朝屋里喊了一声。
“哪双白球鞋?”
“就是去年买的那双,白色的,回力的。”
“你不是嫌小不穿了?”
“我再试试。”
姚妈从屋里把那双白球鞋找出来,鞋面上落了灰,但鞋型还在,白色的帆布面,红色的标志,是去年开学的时候买的,穿了没几个月就不念书了,那双鞋也跟着进了柜子深处。姚强把脚塞进去,有点紧,但能穿。他把鞋带系好,站起来走了两步,脚尖顶得有点疼,但忍忍就过去了。
白球鞋配黑布鞋?不,他选白球鞋。
他把那双黑布鞋脱下来,整整齐齐地摆在台阶上,穿着白球鞋在院子里走了两圈。鞋面上的灰在走路的时候扬起来一些,他蹲下来用手掸了掸,又用袖子擦了擦鞋头,擦完了觉得不太对,又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袖子。
姚妈从屋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又把头缩回去了。
姚强在院子里待了一会儿,把鸡棚里的鸡数了一遍,又把窗台上那盆对子莲浇了水,然后蹲在墙根底下,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