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辗转,八日风尘匆匆而过。
一路穿山越岭,辞别了官道两旁连片的贫瘠荒田与干裂土坡,越往南行,山色愈发青翠,水汽愈发温润。待第八日午后时分,车马缓缓减速,周遭沿途的喧嚣尘土彻底消散。
清甜的山风穿林而来,裹挟着湿润的草木气息与淡淡的泥土清香,扑面而来。这里无京都车马鼎沸、无市井繁华喧嚣,只剩山野清净、岁月悠然,与富丽庄重的皇城景致判若两地。
“相爷、太傅、张大人,前方便是青山村地界。”仆从勒住马缰,低声恭敬禀报。
车帘陆续被掀开,一行人纷纷抬脚下车,立于青石官道之上。
抬眼远眺,整座村落依山傍水而建,土屋错落排布,依山势层层铺开,整洁雅致。袅袅炊烟自各家屋顶缓缓升腾,悠悠散在澄澈晴空里。村前良田连片,溪流蜿蜒绕村淌过,田间有数名布衣村民躬身劳作,远处村巷里鸡犬相闻、童声隐约,一派与世无争、安宁祥和的田园盛景。
此番景致,沈相、沈夫人与张秉谦皆是初见,眼底不由得生出几分赞叹。
萧太傅与萧夫人、萧砚、沈清晏此前已然来过此地,再见故景,只觉亲切熟稔。
萧太傅侧身看向身侧的沈相,眉眼含笑,语气悠然:“沈相,此番初见青山村,观感如何?”
沈相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满目青山碧水、良田炊烟,由衷颔首赞叹:“依山傍水,水土清佳,民风淳朴,烟火温厚,当真一处世外桃源,远胜京中喧嚣闹市。”
一行人稍作驻足,整理衣装,便循着青石村道缓步前行,不多时,便抵达了林晚家门口。
抬眸一望,饶是见惯了京都高门府邸的沈相与张秉谦,也不由得微微一怔,面露讶异。
眼前并非乡野寻常低矮土屋,竟是一座规整阔气的高墙大院。青灰砖墙严实周正,门头素净雅致。
这般宅院格局、用材气派,便是京中不少寻常官员府邸,也未必能及。
沈相不由得转头看向萧太傅,眼底带着笑意与赞许,朗声感慨:“太傅,令孙女儿,当真是心思通透、本事卓绝。身居乡野,却能凭一己之力置办出这般宅院,耕耘出偌大功绩,实属难得,着实令人敬佩。”
萧太傅闻言,眉眼温软,满心骄傲欣慰,只轻轻颔首。
此刻宽敞庭院的临水长廊之下,林晚一家正围坐在实木长桌旁,悠然享用着一桌丰盛别致的红薯宴。
秋日暖融融的阳光洒落庭院,清风穿廊而过,裹挟着满桌浓郁香甜,沁人心脾。
桌上菜品琳琅满目,皆是林晚依托高产朱薯琢磨出的新颖吃法,色香味俱全,别具一格。
正中央摆着满满一盘蜜蒸朱薯,薯肉色泽金红透亮,蒸得软糯绵密,肌理细腻,热气袅袅中裹挟着天然甘甜,无需加糖,便香气袭人。
一旁是金灿灿的拔丝朱薯,块块规整圆润,糖丝晶莹剔透,轻轻一扯便是绵长糖缕,甜而不腻、外脆内软。
瓷盘里盛放着香炸薯条,外皮金黄酥脆,内里绵软紧实,咬开便是浓郁薯香,酥脆适口。
除此之外,还有温润养胃的朱薯小米粥,米香糅合薯甜,清润回甘;清爽解腻的凉拌薯丝,焯水过后脆嫩爽口,调味清淡,最是解腻;还有精心烤制的焦糖薯饼,两面微焦,外酥里糯,香气浓郁。
一桌薯宴,蒸煮煎炸拌样样俱全,花样新颖、香气四溢,是大梁世人从未见过的别致吃食。
林晚端坐席间,素衣清雅,眉眼恬淡。柳氏温柔娴静,眉眼含笑看着儿女;林二升神色憨厚淳朴,满心欢喜;兄长林柱子身形挺拔,正笑着品尝盘中薯饼,一家人其乐融融,岁月安然。
忽闻院外传来阵阵轻微车马人声,夹杂着熟悉的苍老嗓音,萧太傅温和的语调依稀可辨。
林晚心头一动,眉眼骤然亮起,立刻起身:“是祖父他们来了!”
她脚步轻快,快步穿过庭院,抬手推开厚重木门。
门外一众衣冠不俗、气度凛然的宾客立在门前,仆从分立两侧,气度规整庄重。林晚目光快速扫过众人,一眼便精准落在眉目慈和的萧太傅身上,眉眼瞬间盛满真切笑意,回头高声朝院内唤道:“爹爹!娘!祖父、祖母他们到了!”
院中众人闻声,连忙起身整理衣饰,快步迎出院门。
萧太傅望着眼前阖家安稳的幼子一家,又见亭亭玉立、灵气卓然的孙女,眼底满是温热笑意,当即抬手,温和为众人引荐。
他先看向林二升与柳氏,语气温和郑重:“二升,柳氏,此番我与沈相、沈夫人、朝中诸位大人同来,一来阖家团聚,二来奉旨核验朱薯良种。”
随即逐一介绍:“这位是当朝丞相,沈清晏公子的父亲;这位是沈夫人。这位是司农寺张秉谦大人,专管天下农桑粮储,是朝中深耕农事的重臣。”
林二升与柳氏虽久居乡野,却深知朝堂官威,连忙躬身行礼,礼数周全:“草民夫妇,见过相爷、夫人、张大人、诸位公子。”
沈相与沈夫人见二人品性敦厚、举止得体,全无乡野粗鄙之态,心中颇为好感,连忙抬手虚扶,温声免礼。
一番寒暄过后,众人随着林家众人缓步踏入院内。
入目便是开阔整洁的庭院,青砖铺地干净无尘,院内连片青瓦房错落有致,飞檐利落,庭院开阔敞亮。左右厢房对称坐落,回廊蜿蜒,石阶整洁,院中花木疏植、干净清幽,规制规整又通透大气,处处透着安稳富庶。
众人一路赞叹,移步至长廊宴席旁落座。
萧太傅目光瞬间被满桌从未见过的吃食吸引,视线牢牢落在盘中金黄红亮的朱薯上,鼻尖萦绕着浓郁香甜,不由得面露惊奇,抬手指去,温声问道:“晚儿,这便是你书信中提及的西域朱薯?便是那耐贫瘠、高产量的济世良种?”
林晚眉眼弯弯,落落大方上前,笑着应道:“回祖父,正是。”
她说着,亲手取过一块蜜蒸朱薯,递至萧太傅手中:“祖父且尝尝,这朱薯口感绵密软糯,自带天然清甜,生吃脆嫩多汁,熟吃香甜养胃,老少皆宜。”
萧太傅欣然接过,轻轻咬下一口,软糯甘甜在舌尖化开,清甜不腻、口感绝佳,连连点头称赞。
林晚随即招呼众人入座:“诸位大人、长辈不必拘谨,皆是家常吃食,还请诸位尝尝。”
众人依次落座,纷纷拿起筷箸品尝。
司农寺少卿张秉谦素来严谨刻板,半生品鉴五谷杂粮、各地粮蔬,见过无数粮食品种,却从未尝过这般风味独特、香甜可口的粮食。
他先尝了一块蜜蒸朱薯,入口绵密细腻,清甜回甘,无半分粗糙涩口之感,口感远胜寻常稻谷杂粮。又夹起一块拔丝朱薯,入口外酥内软,甜香醇厚,风味绝佳。
张秉谦一边细细品味,一边频频点头,眼底满是震撼与欣喜,由衷赞叹:“妙!实在太妙!此薯口感绝佳,适口性极佳,不似粗粮粗硬难咽,可当主食饱腹,亦可做辅食零嘴,百姓定然爱吃!更难得干湿适口、滋养脾胃,荒年充饥、丰年佐食,皆是上品!”
林晚见他满心赞许,便顺势正色开口,条理清晰道:“张大人有所不知,这朱薯不止口感出众,产量更是惊人,一亩薄地稳收三千余斤。若是寻常中等良田悉心栽种,亩产可达四千斤往上,是稻谷、粟米的数倍之多。”
“而且此薯春种秋收,抗旱耐涝,不挑水土,无需繁复肥耕打理,荒山、沙地、河滩废地皆可成活,管护极简,寻常农户皆可栽种。”
“三千、四千斤?!”张秉谦闻言,浑身一震,手中筷箸微微一顿,双目骤然发亮,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深耕农桑二十余年,熟知天下所有粮种亩产,大梁最优沃良田,稻谷亩产不过千斤上下,贫瘠薄地往往数百斤便已是丰收。
这般数倍于五谷的惊人产量,简直是逆天改命!
张秉难掩心中激动,双手微微搓动,语气满是振奋:“好!太好了!有此良种,大梁何惧旱涝灾荒!往后贫瘠州县再无绝收之困,荒年百姓再无饥馑流离之苦!此事关乎天下万民,刻不容缓!今夜我便亲笔撰写核验初报,快马加鞭加急送递京都,禀奏圣上!”
说罢,他按捺不住满心热忱,当即看向林晚,恳切问道:“林姑娘,不知可否容我前往栽种的庄子,实地查验土质、株距、栽种长势,细细记录栽种流程、水土适配之法与成熟习性?”
一旁萧太傅闻言,适时接过话头,语气温和却郑重:“晚儿,实不相瞒,此番我与沈相、张大人奉旨南下,便是受圣上所托,专程实地核验朱薯实情。若是良种属实、可遍地栽种,圣上便决意于全大梁州县全境推广,以此充盈粮仓、安定民生、杜绝饥荒。”
林晚听罢,眼底瞬间亮起光彩,满心热忱坦荡,当即应声应允,语气利落坚定:“自然可以!这是利国利民、惠及天下百姓的大好事,晚儿万分乐意!”
她眉眼清澈,心怀赤诚,笑着补充道:“我本就打算,今年秋收结束后,便手把手教青山村家家户户栽种之法,让全村来年家家种薯、户户丰收。如今若是能推广至整个大梁,让天下贫瘠荒地皆变良田,让天下百姓再无挨饿之苦,便是晚儿最大的心愿!”
一席话说得坦荡真挚、心怀万民,听得满座众人皆是动容赞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