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万。”
这个数字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像一滴水落进了滚烫的油锅。
秦泽说完之后,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整个人往沙发上一靠,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咽下某种难以承受的情绪。
秦渊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起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让他本就冷静的头脑更加清明。
二十万。
对于曾经的他来说,这不过是一笔微不足道的数字。森罗殿每年的运营经费以亿为单位,二十万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但二十万对于一个普通销售员来说,是一笔足以压垮脊梁的巨款。
“怎么欠的?”秦渊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秦泽睁开眼睛,目光在天花板上停留了片刻。
“婉……林婉儿。”他说,“她家里出了点事。”
“什么事?”
“她爸做生意亏了,欠了别人不少钱。那些人天天上门催债,把她妈吓得住院了。她没办法,就借了网贷。”
秦泽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背一份事先准备好的说辞,但又不太熟练,中间有几处明显的停顿和犹豫。
“网贷?”秦渊的注意力捕捉到了这个词。
“嗯,网上的那种贷款平台。利息很高,借了十万,滚到了十五万,她实在还不上,就跟我说了。”
秦泽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哥,你也知道婉儿的性格。她不是那种乱花钱的人,是真的没办法了。我是她男朋友,我不能看着她被人欺负。”
“所以你就替她还了?”
“我帮她还了一部分,”秦泽说,“剩下的……我想办法。”
秦渊看着他,看着弟弟眼底那抹倔强的光,还有那抹光下隐约可见的血丝。
这种眼神他见过。
八年前,秦泽还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站在雨中送别被押上警车的哥哥。那时候他的眼睛里也有这种光——不甘、无助,但咬着牙不肯哭出来。
“那二十万里,有多少是网贷的?”秦渊问。
秦泽又沉默了一会儿。
“十五万,”他说,“网贷的十五万我已经还清了。还有五万,是我找朋友借的,给婉儿应急用的。”
“朋友?”
“公司的同事,关系挺好的。”
秦渊没有继续追问这个“同事”是谁。因为他知道,秦泽在撒谎。
至少,在“朋友”这件事上,他在撒谎。
作为森罗殿的殿主,秦渊审讯过的人形形色色——有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有心理素质极强的杀手,有在严刑拷打下仍能面不改色的硬汉。
秦泽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种。
他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不擅长撒谎的普通人。
他说话的时候会下意识摸鼻子,会不自觉地避开对方的目光,会在关键的地方加快语速。这些小动作,秦渊在跟他重聚的第一天就注意到了。
“百利投资公司,”秦渊突然说出了这个名字,“跟这个公司有关系吗?”
秦泽的表情瞬间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微微一抿,整个人的身体语言从放松变成了紧绷。这些变化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但这个速度对于秦渊来说,慢得像是在看一帧一帧放大的高清照片。
“哥……你怎么知道这个公司?”
秦泽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疑。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秦渊说,“你只需要告诉我,这件事跟百利投资公司有什么关系。”
秦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四处游移,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也许是答案,也许是一条退路。
“哥,”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比较好。”
“为什么?”
“因为……”秦泽咬了咬牙,“因为我答应过人家,不能说。”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秦渊看着弟弟,弟弟低着头,不与他对视。
“行,”秦渊说,“不想说就不说。”
秦泽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但是阿泽,”秦渊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沉重,“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我是你哥。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轮不到你一个人扛。”
秦泽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哥,你就是太久没回来了,把我想得太小了。”他的声音有些发哽,“我都二十三了,不小了。有些事,我自己能解决。”
秦渊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重新烧了一壶水。
水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秦泽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哥哥的背影,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堵在胸口。
他不知道哥哥在外面经历了什么,不知道那八年哥哥是怎么过的。但他看得出,哥哥变了。
以前的哥哥虽然也沉默寡言,但眼神是热的,像一团被压制的火焰,随时可能燃烧。
现在的哥哥,眼神是冷的。
不是那种冷漠,而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冷静,像是经历过太多火焰的淬炼之后,留下的不是灰烬,而是钢铁。
秦泽突然有一种奇怪的念头。
他觉得哥哥身上的秘密,比他的二十万债务,要重得多得多。
这一夜,兄弟俩没有再聊这个话题。
秦渊烧了水,泡了两杯茶,一杯给秦泽,一杯给自己。
两兄弟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播放的一部老电影,谁都没有说话。
电影放到一半,秦泽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微一变,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接电话。
秦渊没有刻意去听。
不是因为听不到,而是因为不想听。
如果秦泽不想告诉他,他尊重弟弟的选择。但这不代表他会袖手旁观。
他会用自己的方式,去找到答案。
阳台上,秦泽压低声音接了五六分钟的电话,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出去时更差了几分。
“哥,”他说,“我出去一趟。”
“现在?”
“嗯,有点事,很快回来。”
秦渊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快十点了。
“我送你。”
“不用不用,”秦泽连忙摆手,“就在附近,我骑共享单车就行。”
秦渊没有坚持。
秦泽换了鞋,拿起手机和钥匙,匆匆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秦渊站到了窗前。
不到一分钟,秦泽的身影出现在小区门口。他扫码解锁了一辆共享单车,骑上去,朝东边去了。
秦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定位程序。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红点,正在缓慢移动。
那是一个追踪器。
微型的,比一粒米还小的,秦渊昨天夜里趁秦泽睡着的时候,暗中放在了他外套内侧的。
不是不信任弟弟。
而是因为他经历过太多“本可以避免”的悲剧。
在这个世界上,能杀死一个人的,往往不是敌人的刀,而是自己的疏忽。
秦渊看着那个红点移动的方向,在心里过了一下和城的地图。
东边。
和城东边有一座商业广场,晚上十点还有很多店铺在营业。但秦泽骑车去的方向,似乎比那座广场更远一些。
红点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大约过了十五分钟,终于停了下来。
位置显示——和城东郊,和安路附近。
秦渊隐约记得那个地方。
那里有几栋写字楼,和一片正在开发中的工地。白天还有人,晚上基本就是空城。
秦泽大半夜去那里做什么?
秦渊的目光沉了沉,但最终还是没有动。
他告诉自己——要给弟弟空间。
一个二十三岁的成年人,有权利有自己的秘密。
但做一个哥哥的,也有权利在弟弟真正遇到危险的时候,第一时间赶到。
所以他只是看着那个红点,静静地等着。
秦泽是一个小时后回来的。
推门进来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哥,你怎么还没睡?”他看到秦渊还坐在沙发上,有些意外。
“等你。”
“我不是说了很快就回来吗?”
“嗯。”
秦渊站起来,看了秦泽一眼。
“去洗洗睡吧。”
秦泽“嗯”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漱。
秦渊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
那辆黑色轿车还在。
赵建国显然整夜都不会离开了。
秦渊收回目光,在沙发上躺下,却没有闭眼。
他在等。
等秦泽睡着。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卧室里传来秦泽均匀的呼吸声,偶尔夹杂一两句含糊不清的梦呓。
秦渊轻轻起身,走到阳台上,关上推拉门,拨出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对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殿主。”
“周泰,我需要人手。一个,够用就行。要最不起眼的。”
“明白。什么时候到位?”
“明天。”
“好。”
秦渊挂断电话,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和城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厚厚的乌云,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远处有几栋高楼的霓虹灯还在闪烁,红的绿的蓝的,把城市的夜晚切割成一块一块的色块。
他突然想起师父玄天道人说过的一句话。
“小子,你知道什么叫归墟吗?”
“归墟,是传说中的无底之海,万物归于其中,永不盈满。”
“你不是杀人的人,你是收尸的人。所有作恶的人,最后都会归到你的脚下。”
那时候秦渊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他懂了。
因为有些人,有些事,真的只有他能解决。
第二天一早,秦泽出门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自己外套内侧那个比米粒还小的追踪器,已经被换成了另一个。
不是秦渊不信任那个追踪器。
而是他需要一个更全面的监控方案。
新换的这个,除了定位功能,还增加了录音和环境音采集功能。
秦渊不想偷听弟弟的隐私,但如果秦泽真的遇到了危险,这些音频会成为判断事态严重程度的关键信息。
这是保护,不是监视。
他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
上午九点,秦渊的手机收到一条加密消息。
“殿主,人已到和城。请指示。”
秦渊回复了一个字:“等。”
然后他换了衣服,出了门。
楼下那辆黑色轿车还在。
这一次,秦渊没有假装没看见,而是径直走了过去。
他走到驾驶座旁边,敲了敲车窗。
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赵建国那张有些紧张的脸。
“你、你好,有事吗?”赵建国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秦渊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紧张,有警惕,但没有敌意。
“你是周海的人?”秦渊问。
赵建国的瞳孔瞬间放大,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方向盘。
“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
秦渊靠在车门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跟邻居聊天。
“回去告诉周海,秦泽是我弟弟。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来找我,不用大半夜让人在楼下守着。怪冷的。”
赵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秦渊已经转身走了。
他愣在原地,看着那个黑色背影不紧不慢地走进小区深处,消失在楼道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海哥……他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什么了?”一个低沉的男声问。
“他知道你是周海,知道我是在帮你盯人。他还说……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去找他。”
“还有呢?”
“没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撤了吧。他说得对,不用守了。”
“海哥,那秦泽那边……”
“我有分寸。”
电话挂断了。
赵建国愣愣地看着手机屏幕,然后发动了汽车,缓缓驶离了这条守了两天一夜的街道。
402的窗前,秦渊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街角,目光微敛。
他没有向赵建国透露自己的身份,也没有用任何手段威胁或收买对方。
那只是一个被朋友叫来帮忙的普通人,不该卷进这些事情里。
真正重要的是周海。
一个刑警大队副大队长,动用私人关系监视一个普通销售员,这背后一定有某种不得已的原因。
秦渊拨出了今天早上的第二个电话。
这一次是打给龙渊的。
“说。”电话那头龙渊的声音带着笑意,似乎早就知道他会打来。
“帮我查一个人。”
“谁?”
“和城市公安局刑警大队副大队长,周海。”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
“这个人有问题?”
“不确定。但他在派人盯着我弟弟。”
键盘声停了。
龙渊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你弟弟出事了?”
“还在查。”
“需要我做什么?”
“不要打草惊蛇,但也不要让我弟弟受到任何伤害。”
“明白。”
龙渊顿了顿,又说:“赵家那边,最近也有动静。”
秦渊的眼神一冷。
“什么动静?”
“赵阁老的人最近在频繁接触一些境外势力。具体是谁,还在查。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还没有放弃。”
秦渊沉默了几秒。
“盯紧。”
“一直在盯。”
挂断电话之后,秦渊在窗前站了很久。
赵家。
那是他回归计划中的一个关键节点。
八年前,他被诬陷入狱,背后的推手就是赵家的人。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秦渊的直觉从未出过错。
但眼下,赵家的事可以往后放。
秦泽的事才是当务之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龙渊发来的消息。
“周海,男,三十七岁,和城市公安局刑警大队副大队长。从警十五年,破获重大案件七起,立过两次二等功,一次三等功。口碑不错,人称‘铁面’。”
“有一个妹妹,叫周萍,三十六岁,家庭主妇,丈夫早逝,独自抚养一个女儿。”
“周海的妹妹周萍,三个月前失踪。报案后至今未找到。”
秦渊的目光在这一行字上停了下来。
三个月前。
秦泽开始替林婉儿还债,也是三个月前。
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联?
秦渊不知道答案,但他有一个感觉——所有的事情,都在朝同一个方向汇聚。
而那个方向的尽头,是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缅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