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秦泽照例匆匆出门上班去了。
临走时又是一阵叮咛嘱咐——“哥,中午你自己弄点吃的,冰箱里有饺子。晚上我可能要晚点回来,你别等我吃饭。”
秦渊“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门关上,脚步声噔噔噔下楼,越来越远。
秦渊站在窗前,看着弟弟的身影走出小区大门,消失在街道拐角。他的目光越过那片低矮的楼房,落在对面马路那辆黑色轿车上。
车还在。
车窗依旧紧闭,但秦渊注意到一个细节——车轮的位置比昨天夜里往前挪了大约两米。
车里的人动过车,说明里面确实有人,而且此人一整夜都没离开。
秦渊的眉峰微微一动,像远山之脊被风吹出了一道褶皱。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部黑色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划过,调出一个界面。界面十分简洁,只有一个输入框和一个定位图标。
他在输入框中输入了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牌号,点了“查询”。
三秒钟后,结果出来了——
车牌号:和c·3m812。
车辆型号:大众帕萨特。
车主:赵建国,和城市人,个体户。
无违章记录,无犯罪记录,车辆保险正常,年检正常。
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人的普通车,毫无疑点。
但秦渊看着这个结果,眼神却比刚才冷了半分。
太正常了。
一个普通人,不会把车停在别人楼下一整夜不回家。一个个体户,不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片老旧的居民区,因为这里既没有商铺也没有仓库,没有任何值得一个生意人大半夜守在这里的理由。
这辆车的一切数据都正常,恰恰是最大的不正常。
秦渊将手机收进口袋,转身走向门口。
他要去会一会车里的人。
走到门口,秦渊的脚步突然停了。
他的目光落在门缝处。
那里夹着一根头发丝,极细极短,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这是他在前一晚睡前随手夹在那里的——一种返璞归真的反监视手段,不用任何高科技设备,全凭手工操作,反而最不容易被电子侦测手段察觉。
头发丝还在原地,没有断裂,也没有移位。
这意味着从昨晚到现在,没有人进过这道门。
秦渊微微颔首,取下头发丝,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很小心。
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谨慎。
这么多年的刀尖生涯教会他一个道理——你可以藐视一切敌人,但绝不能轻视任何危险。哪怕是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对手,也可能在你不经意的时候捅出致命的一刀。
楼道里光线昏暗,声控灯坏了大半,只有拐角处一盏节能灯发出惨白的光。
秦渊下楼的速度不快不慢,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响。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没有直接出去,而是侧身贴在楼道口的墙壁后面,从墙角探出半只眼睛,观察外面的情况。
黑色轿车还在。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秦渊能隐约看到驾驶座上有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个人影靠在椅背上,似乎在闭目养神,但脑袋时不时微微转动一下,显然并没有真正睡着。
秦渊在墙后静静站了十几秒。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不出去了。
不是改变主意,而是换一个方式。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调到最大焦距,从墙角探出去快速拍了一张照片。
快门声关掉了,闪光灯关掉了,一切静默运行。
照片拍得很清楚——那辆车的车窗虽然从外面看不清里面,但从里面往外看却是透明的。秦渊选的角度恰好捕捉到了驾驶座上那个人的侧脸。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方脸,短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相貌普通,属于扔到人海里就找不到的那种。
秦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把照片发给了孙博文,附带一行字——“查这个人。”
消息发出不到十秒,孙博文回复了。
“收到,殿主。十分钟。”
秦渊收起手机,转身重新上楼。
十分钟。
他回到402,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在沙发上坐下。
茶是他从昆仑山带下来的——玄天道人亲手炒制的野茶,味道算不上多好,但喝下去之后,胸口会有一股温热的气流缓缓散开,让人浑身舒坦。
他慢慢喝着茶,等着消息。
八分钟。
比约定的还快了两分钟。
孙博文发来一份详细报告,附带七八张照片和相关资料。
秦渊逐条看下去。
赵建国,男,四十三岁,和城市下辖青溪镇人。早年在外地打工,五年前回到和城,开了一家小型货运公司,名下有三辆货车,经营状况一般。
社会关系方面:已婚,有一子一女,均在上学。无犯罪记录,无不良嗜好,征信良好,银行贷款按时还款。
看上去依然没有任何问题。
但秦渊的目光停留在报告的最后一行。
那是一张照片——赵建国和另一个男人的合影。
另一个男人大约三十四五岁,穿着警服,站在赵建国身边,两人肩并肩,看起来关系不错。
照片下方附着一行小字。
“赵建国,与和城市公安局刑警大队副大队长周海为同村老乡,关系密切。”
周海。
秦渊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当年他还在和城的时候,周海就已经在公安局工作了。两人虽然没有直接打过交道,但秦渊听说过这个名字——据说此人破过几个大案,在和城公安系统里小有名气。
一个刑警大队副大队长,一个同村老乡,一辆停在目标楼下的黑色轿车。
秦渊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这看起来像是警方在监视某个对象。
但问题是——
监视谁?
如果是监视他秦渊,那说明厦国警方已经掌握了他的部分信息。虽然森罗殿的隐秘级别极高,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在这个大数据时代。
如果是监视别人……
秦渊想到了秦泽。
他的弟弟,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销售员,为什么会被警方盯上?
秦渊把手机放下,闭目沉思了几秒。
然后他再次拿起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对方秒接。
“殿主。”
“孙博文,查一下秦泽。最近三个月的一切活动轨迹,通讯记录,银行流水。越详细越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殿主,您弟弟……”
“查。”
“是。”
这一次等了将近半个小时。
孙博文的回复不是文字,而是一份加密文件。
秦渊打开文件,逐页翻阅。
前面几页是秦泽近三个月的活动轨迹——上班、下班、偶尔和朋友吃饭、周末去超市购物,平淡如水,毫无波澜。
中间几页是通讯记录——大部分是工作电话,少部分是和林婉儿的通话,偶尔和秦渊有过几次联系(但秦渊那段时间几乎没有开机,所以都没有接通)。
最后几页是银行流水。
秦渊的目光在这里停住了。
秦泽的银行账户余额只有不到两千块钱。这倒不奇怪,一个普通销售员的收入本就不高,加上租房、吃饭、日常开销,存不下什么钱也正常。
但让秦渊注意的是几条转账记录。
最近两个月,每个月月中,秦泽都会向一个账户转入一笔钱。第一笔五千,第二笔八千,第三笔——也就是这个月,尚未转账,但有一笔相同金额的待处理交易。
收款账户的名字叫——林婉儿。
正是秦泽的女朋友。
秦渊对了一下日期,每次转账都是月中,恰好是秦泽发工资后的第二天。
也就是说,秦泽这几个月,几乎把自己的大部分收入都转给了林婉儿。
五千,八千。
对于一个月薪可能只有六七千的销售员来说,这几乎是把口袋掏空了。
秦渊又在报告中找到了另一个细节。
三个月前,林婉儿的银行账户突然多了两笔大额支出——一笔十万,一笔十五万,收款方是一个叫“百利投资公司”的账户。
而这个“百利投资公司”,孙博文在备注里标注了一行红字——
“疑似境外背景,与缅北诈骗集团存在资金往来。正在深挖。”
秦渊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动作很轻,但那张钛合金外壳的手机发出了极细微的“嘎吱”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铁钳夹住了。
他喝了一口茶。
茶已经凉了,入口带着一丝苦涩。
秦渊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将茶杯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楼下那辆黑色轿车还在。
现在他基本可以确定,车里的人——赵建国——十有八九是在监视这栋楼,但监视的目标很可能不是他秦渊,而是秦泽。
为什么?
秦泽做了什么,会让一个刑警大队副大队长的同村老乡盯上?
或者换个角度——周海作为刑警大队副大队长,动用私人关系安排人监视一栋居民楼,这本身就很不正常。如果是正式的案件侦查,应该使用警力,而不是找一个开货运公司的老乡来盯梢。
这说明什么?
说明要么是周海在干私活,要么是有人不想让警方正式介入这件事。
不管哪种可能,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秦泽摊上事了。
而且事情不小。
秦渊收回目光,拿起手机,拨打了秦泽的号码。
响了三声,秦泽接了。
“哥?咋了?”
声音听起来很正常,但秦渊的耳朵捕捉到了背景里的细微声响——键盘敲击声、人声嘈杂,确实像是在办公室。
“晚上几点回来?”
“可能要八九点吧,怎么了?”
“没事,回来吃饭。”
“好嘞,哥你别等我,你先吃。”
秦渊挂断电话。
他没有在电话里问秦泽任何关于林婉儿或钱的事。电话不安全,即便森罗殿的通讯加密技术世界顶尖,但在没有确认秦泽身边环境安全之前,他不会冒任何风险。
更何况,他想听秦泽亲口说。
而不是通过一个电话,或者一份调查报告。
秦渊转身走向门口。
这一次,他真的要出门了。
但不是去找赵建国,而是去一个地方。
老张的面馆。
因为昨天,老张跟他说的那句话——“小秦啊,你弟弟最近好像遇到啥难处了,你要是方便,劝劝他。”
老张是一个在面馆里坐了二十年的人。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客人,听过各种各样的事。他不一定知道全部真相,但他看到的东西,往往比当事人以为的要多得多。
面馆的生意一般,午饭点过了之后,只有稀稀拉拉两三桌客人。
老张正在擦桌子,看到秦渊进来,眼睛一亮。
“哟,小秦来了,吃点啥?”
“老样子。”
“得嘞。”
面很快端上来了,还是一大碗牛肉面,多加辣椒。
秦渊吃了一口,放下筷子,看着老张。
老张似乎早就料到他有话要问,擦完桌子就在对面坐下了,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老张,”秦渊说,“你昨天说秦泽遇到难处了,具体什么事?”
老张吸了口烟,眯着眼睛想了想。
“具体啥事我也不清楚,就这最近两三个月吧,我瞧着他来我这吃面的次数少了。以前一周起码来三四回,现在一周能来一回就不错了。来了也是心事重重的,吃不了几口就走。”
老张顿了顿,弹了弹烟灰。
“上个月有一天晚上,十点多了,我这都快打烊了。他一个人来的,点了碗面,没吃两口就红了眼眶。我问他咋了,他说没事。我也不好多问,就给他多加了两个蛋。他吃完了,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张叔,你说一个人要是欠了很多钱,该怎么还?’”
秦渊的目光微沉。
“我问他欠了多少,他没说。我又问他是怎么欠的,他还是没说。就笑了笑,说是小事,自己能解决。”老张叹了口气,“这小子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死要面子,有啥事都不肯跟人说。”
秦渊没有接话,拿起筷子,把那碗面吃完了。
吃完面,他掏出五十块钱放在桌上。
老张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一碗面哪要这么多。”
“拿着。”
老张看了看秦渊的表情,没再推辞,把钱收下了。
秦渊站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
“老张。”
“嗯?”
“谢了。”
老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客气啥,你俩都是我看着长大的。”
秦渊走出面馆,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朝马路对面看去。
那辆黑色轿车还在。
但他现在没空理会它。
他在想另一件事。
秦泽欠了钱。欠了不少。那些钱很可能跟林婉儿的债务有关。而林婉儿的债务,又跟一个与缅北诈骗集团有资金往来的投资公司有关。
一条隐隐约约的线,将这些看似不相关的事情串了起来。
秦渊站在面馆门口,掏出手机,给孙博文发了一条消息。
“林婉儿的债务,百利投资公司,缅北诈骗集团。查清楚这三者之间的关系,越快越好。”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往回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余光里,那辆黑色轿车的驾驶座门开了。
那个叫赵建国的男人下了车,站在车旁,朝秦渊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赵建国立刻转过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假装看,表情有些不自然。
秦渊步子不变,不紧不慢地走进了小区。
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心底已经做出了判断。
赵建国不是专业的跟踪者。他的动作太僵硬,反应太慢,面部表情管理也太差。真正受过训练的人,在被目标注意到的时候,不会这么明显地被看出来。
这个人确实只是个普通人。
是被周海临时找来帮忙的普通人。
也就是说,周海很缺人手,或者这件事不能动用正式警力。
秦渊在楼道里停下脚步,想了片刻,做了一个决定。
今晚,等秦泽回来,他要跟弟弟谈谈。
不是以森罗殿殿主的身份,而是以哥哥的身份。
因为他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预感——
平静的日子,快到头了。
晚上七点四十,秦泽回来了。
比他自己说的“八九点”早了二十分钟。
进门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有些疲惫,但看到秦渊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立刻换上了一个笑容。
“哥你吃饭没?”
“吃了。”
“吃的啥?”
“老张那吃了碗面。”
“哦,”秦泽换了鞋,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我也在老张那吃了,你说巧不巧。”
秦渊看着弟弟的背影,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一件新衬衫——白色,很普通的那种,但秦泽平时很少穿衬衫,大部分时间都是t恤卫衣。
“今天有客户?”秦渊问。
秦泽端着水杯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没有啊,就是……公司要求穿正装,我就买了一件。”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
秦渊看出来了,但没有点破。
“阿泽。”
“嗯?”
“你最近是不是缺钱?”
秦泽端水杯的手明显顿了一下,水杯差点没拿稳。
“没有啊,哥你怎么这么问?”
“老张跟我说了。”
秦泽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解释什么。
“哥,我……”
“你欠了多少?”
秦渊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回避的笃定。
秦泽沉默了好一会儿。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终于,秦泽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哥,这事你别管了。我自己能处理。”
“我问你欠了多少。”
秦泽抬起头,看着秦渊的眼睛。
那一刻,他看到的不是一个许久未归的哥哥,而是一个让人不敢撒谎的眼神。
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像一潭千年古井,表面波澜不惊,下面是无尽的深邃。
秦泽张了张嘴,把那个一直在心里压着、谁也不曾告诉的数字,说了出来。
“二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