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城市公安局坐落在老城区一条不起眼的街道上。
灰色的五层楼房，外墙刷了一层淡黄色的涂料，但雨水和时间的侵蚀已经让这层涂料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门口两个石狮子被磨得油光锃亮，据说是局里几代人的“盘”出来的。
秦渊站在马路对面的一棵梧桐树下，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不紧不慢地等。
他没有穿那件黑色卫衣，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藏蓝色休闲裤，脚上是一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运动鞋。这种装扮在和城大街上随处可见，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他的目标不是普通人。
九点四十分，一辆黑色SUV驶入公安局大院。车停稳后，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从驾驶座下来。
一米七八左右的身高，体格结实但不笨重，走路带风。方脸，浓眉，颧骨有些高，嘴唇抿着的时候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周海。
秦渊一眼就认出了他——不是因为见过，而是因为照片上的人，和现实中的这个人，区别只在于眼睛里的东西。
照片里的周海，眼神是沉稳的、平和的，像一个扎根已久的警界中坚。
现实中的周海，眼睛里有血丝，眼底有青黑，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倦意。那是长期睡眠不足和巨大心理压力共同作用的结果。
一个妹妹失踪三个月的男人，还能坚持每天上班、处理案件、维持正常的生活秩序，这份心理素质本身就不简单。
秦渊在树下又站了十分钟，看着周海走进办公楼，然后穿过马路，进入公安局大院，径直走向那栋灰色楼房。
他没有遮遮掩掩，也没有刻意隐藏行踪。因为他今天来，本就不是来做见不得人的事。
“同志，请问您找谁？”门口值班室的保安探出头来。
“周海，周队长。”秦渊说。
“有预约吗？”
“没有。你就说，秦渊找他。”
保安打量了秦渊两眼，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低声说了几句。挂断电话后，他看向秦渊的眼神变了，多了几分好奇和审视。
“三楼，楼梯口右转第二间。周队长说请你上去。”
秦渊点点头，走进大楼。
三楼走廊很安静，铺着浅灰色的地砖，墙壁上贴着各种宣传标语——“对党忠诚、服务人民、执法公正、纪律严明”。
秦渊走到那扇门前，门开着。
周海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翻看一份文件。他抬起头，看着门口站着的年轻人，目光锐利如刀。
“请进。”
秦渊走进去，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两人对视了一秒，没有握手，没有寒暄。
周海把手里的文件放下，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赵建国跟我说，有个年轻人让我去找他。”周海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惯于审讯的人特有的压迫感，“我没想到，你会直接找到局里来。”
“你派人守了两天一夜，我主动来找你，算是礼尚往来。”秦渊的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了周海的耳朵里。
“你是秦泽的哥哥秦渊。”周海说，“我查过你的档案。”
“查到什么了？”
周海的嘴角微微上扬，但那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表情。
“八年前，你被指控过失杀人，判了三年。服刑期间，你从监狱消失了。档案上写的是‘越狱’，但这个案子的所有相关资料，在你消失后不久，都被封存了。”
他顿了顿，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秦渊的脸。
“一个越狱的犯人，八年后大摇大摆地回到和城，住在他弟弟的房子里，没有任何人来抓他。秦渊，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秦渊看着周海的眼睛。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好奇、警惕、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周队长，你今天没有带手铐来，说明你并不想抓我。”秦渊说，“如果你想查清楚某些事情，我们就不用在互相试探上浪费时间了。”
周海的拍击声停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你弟弟，”周海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他在替女朋友还债，欠了二十万。”
“就这些？”
“他还提到了一个叫百利投资公司的名字。我说的这些，你应该都知道。”
周海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秦渊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为什么来找我？”周海问。
“因为你在派人盯着我弟弟。一个刑警大队副大队长，如果掌握了什么犯罪线索，不会动用私人关系找老乡盯梢，而是会走正式程序。所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你想帮秦泽，要么你想利用秦泽。”
秦渊的声音不紧不慢，像一把锋利的刀，一层一层地剖开表面，逼近核心。
“我来找你，是想知道，你属于哪一种。”
周海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烟雾升腾起来，在他的脸前形成一道薄薄的屏障，让他的表情变得更加模糊。
“我妹妹，叫周萍。”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三十六岁，丈夫五年前出车祸死了，一个人带着一个九岁的女儿。”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在空中扭曲、扩散。
“三个月前，她跟我说，她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家投资公司做财务，工资很高，一个月一万五。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她跟我保证说这个公司是正规的，让我放心。”
秦渊没有插话，静静地听着。
“没过多久，她开始变得不一样了。以前她是个节俭的人，一个月花不了多少钱。但那段时间，她开始买名牌包、高档化妆品，还说要给女儿转学，去更好的学校。”
周海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动作有些粗暴。
“我问她哪来的钱，她说公司效益好，发了奖金。我让她把那个公司的名字告诉我，她支支吾吾的，最后说叫‘百利投资公司’。”
秦渊的目光微微一动。
这个名字，第三次出现了。
“我查了这家公司，”周海继续说，“表面上看是一个正规的投资公司，注册信息齐全，税务正常，有实体办公场所。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它的资金往来太复杂了，很多账户都在境外，国内的流水看起来没问题，但经不起深挖。”
“你妹妹后来怎么了？”秦渊问。
周海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发抖。
“三个月前的某一天，她送女儿上学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手机打不通，微信不回，所有能找到的踪迹，在人海中消失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咆哮更让人心悸。
“我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资源去找她。调监控、查通话记录、走访所有认识她的人……什么都没找到。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秦渊看着这个男人。
一个刑警大队副大队长，一个破获过七起重案的老警察，一个立过两次二等功的精英，在妹妹失踪这件事上，他束手无策。
不是因为他不专业，而是因为这起失踪案，从一开始就被设计成了“无头案”。
“你为什么觉得秦泽和你妹妹的事有关？”秦渊问。
周海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秦渊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大概二十五六岁，穿着格子衬衫，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这个人叫陈旭，是百利投资公司的业务经理。你弟弟的女朋友林婉儿，跟陈旭的关系不一般。”
秦渊的眉峰微微一动。
“什么意思？”
“我查过林婉儿的通讯记录，她和陈旭的通话频率，比她和你弟弟的通话频率还高。而且，林婉儿的第一笔网贷，就是从陈旭介绍的一个平台上借的。”
一条隐隐约约的链条，开始在秦渊脑海中成形。
林婉儿——陈旭——百利投资公司——网贷——周萍失踪。
这些看似独立的事件，像是一颗颗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
“你怀疑林婉儿是百利投资公司的‘托’，负责物色‘客户’？”秦渊问。
周海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不确定。”他说，“但我确定的是，你弟弟秦泽，已经成了这个链条上的一环。”
秦渊没有立刻回应周海的说法。
他在脑子里快速梳理着这些信息的逻辑。
如果周海的推测成立——林婉儿是百利投资公司的“托”，那么秦泽的债务就不是偶然，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目的呢？
秦泽只是一个普通销售员，身上没有任何值得一家“投资公司”大费周章的价值。除非——
“百利投资公司的背后是谁？”秦渊问。
周海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这就是我查了三个月也没查到的东西。所有的线索，追到某一个节点就断了。要么是账户注销了，要么是人消失了，要么是文件被销毁了。就像有人提前把所有痕迹都清理干净了一样。”
“你以警察的身份查不了？”
“没有立案。”周海的声音有些涩，“我妹妹只是失踪，不是被绑架、不是被害。在法律上，成年人失踪，需要满一定时间才能立案。而在这段时间里，所有的痕迹都可能被抹去。”
秦渊明白了。
这就是周海为什么动用私人关系，让赵建国去盯着秦泽。
因为他不能以警察的身份介入，但他又不能什么都不做。
而秦泽，是他目前唯一的线索。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秦渊问。
周海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因为长期缺觉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
“因为你是一个消失八年又回来的人。因为你的档案被封存了，但封存你档案的人，不是公安系统内部的人。因为你来路不明，但你坐在我面前，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嫌疑人都冷静。”
他顿了顿。
“因为秦泽是你弟弟。如果这些事真的跟百利投资公司有关，你弟弟就是下一个受害者。你不想他出事，我也不想我妹妹出事。我们有同一个敌人。”
秦渊沉默了几秒。
“我需要陈旭的所有资料，还有百利投资公司你查到的一切。”
周海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推到秦渊面前。
“都在里面。”
秦渊拿起U盘，收进口袋。
“还有一件事，”周海说，“你弟弟的女朋友林婉儿，我劝你不要打草惊蛇。如果你弟弟问起来，就说……”
“我知道该怎么说。”
秦渊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周队长。”
“嗯？”
“你妹妹的事，我会查。”
周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秦渊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下楼。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孙博文发来的消息。
“殿主，百利投资公司的事有眉目了。这家公司表面上是正规投资公司，实际上是缅北诈骗集团在国内的资金洗白渠道之一。它的持股人之一，跟赵家有直接关联。”
赵家。
又是赵家。
秦渊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走出公安局大门的时候，秦渊注意到路边停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
很普通的那种，车身贴着某快递公司的广告，后门半开，露出一堆快递包裹。
但秦渊注意到一个细节——那辆车的车牌号，和昨天停在小区楼下的那辆黑色轿车一样，都是外地牌照。
不过他没有停下脚步。
因为他知道，那辆车里坐着的，不是周海的人。
而是他自己的人。
秦渊穿过马路，走进一条小巷，在一个卖煎饼果子的小摊前停下来。
“来个煎饼，加两个蛋，不要葱花。”
“好嘞。”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手脚麻利，三两下就摊好了一个煎饼。
秦渊接过煎饼，咬了一口，余光扫了一眼那辆银灰色面包车。
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下一道缝隙，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朝秦渊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眨了两下，然后车窗又升了上去。
暗号确认。
人是周泰派来的，代号“壁虎”。
森罗殿中负责跟踪和反跟踪的高手之一，化劲境修为，但最厉害的不是武力，而是伪装。他可以完美融入任何环境，变成任何你想不到的人——快递员、外卖小哥、环卫工、修管道的。
秦渊没有跟他直接接触。
在需要他出现的时候，秦渊会用自己的方式发出信号。
回到402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了。
秦泽不在家，客厅的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哥，中午公司聚餐，不回来吃了。冰箱里有剩菜，你热一下就行。”
秦渊把纸条放在一边，在沙发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插进秦泽留在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
文件不大，主要是周海这三个月来收集的百利投资公司相关资料。
秦渊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很快提取出几个关键信息——
第一，百利投资公司的注册地址在和城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但周海去过实地，发现那里只有一个前台接待和几间空办公室，真正的业务并不在那里开展。
第二，公司法人是一个叫刘德明的人，五十多岁，和城本地人，个体工商户。周海找到他的时候，他说自己是被人用五万块钱“借”了身份证去注册公司，对公司实际运营一无所知。
第三，公司的资金账户有数十个，分布在不同银行，资金往来频繁，经常在深夜进行大额转账，转出账户大多在境外。
第四，公司的主要“业务”是通过各种渠道吸引普通人进行“投资”，承诺高额回报。但实际上，所谓投资就是变相的非法集资和高利贷。
秦渊在笔记本上新建了一个文档，把这些信息分门别类整理好，然后在最后一行写下了一个名字——
赵家。
如果孙博文的信息准确，这个百利投资公司的背后，站着的是赵家的人。
那个八年前把他送进监狱的赵家。
那个勾结境外势力、出卖国家利益的赵家。
那个现在还在作恶的赵家。
秦渊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秦泽的脸。
那个总是笑嘻嘻的、嘴巴停不下来的、倔强又柔软的年轻人。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踩进了怎样一个泥潭。
他不知道自己欠下的二十万，不过是别人放下的一个钩子。
他更不知道，那个他以为需要保护的哥哥，曾经是一个怎样的人。
秦渊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
下午一点二十分。
他从通讯录里翻出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帮我查一个人，林婉儿。”秦渊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面下凿出来的，“我要她最近一年的所有信息——通讯记录、银行流水、社交关系、活动轨迹。越详细越好。”
“明白。”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冷静的女声，“殿主，三天。”
“两天。”
“好。”
挂断电话，秦渊站起来，走到窗前。
和城的天空还是那么灰蒙蒙的，太阳被云层遮住，只露出几丝微弱的光线。
远处，那辆银灰色面包车还停在路边，安安静静的，像一个不起眼的影子。
秦渊收回目光，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
秦泽说这是他在花鸟市场买回来养的，养了大半年，从一个巴掌大的小盆换成了现在这个大盆，藤蔓已经垂下来一米多长。
绿萝的生命力很顽强，不需要太多照顾就能活得很好。
但人也一样吗？
不。
人有时候，明明只需要一点帮助就能活下去，但因为不肯开口、不肯低头、不肯给别人添麻烦，最后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秦泽就是这样的人。
秦渊转过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有几盘剩菜，用保鲜膜封着，整整齐齐地码在隔层上。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米饭。
秦渊把菜放进微波炉加热，站在厨房里，端着碗，一口一口地把那顿饭吃完了。
味道一般。
但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
不只是在咀嚼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