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渊站在窗前,看着弟弟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将目光收回来。
他刚才拨出的那通电话,让这个清晨的空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意。
周泰在电话里说的那些事,他其实都知道。森罗殿的每一个据点失守,每一个兄弟牺牲,情报系统每天都会汇总成简报,通过加密频道传到他那部黑色手机上。
他只是没有回复。
整整大半年。
森罗殿上下都知道殿主还活着,也知道殿主需要休息。但那种群龙无首的煎熬,就像钝刀子割肉,一天比一天难熬。
十大阎罗轮流坐镇总部,十二堂口龟缩蛰伏,曾经让整个世界都忌惮的森罗殿,如今像一头受伤的巨兽,躲在百慕大的迷雾中舔舐伤口。
而斩罗阁。
秦渊的眼底闪过一抹冷意。
这个由全球七大组织和十几个国家暗中联合组建的联盟,目的只有一个——彻底铲除森罗殿。
他们出动了最精锐的杀手,调用了最先进的情报技术,甚至渗透进了厦国的高层。
而秦渊选择在这个时候回国隐居,除了厌倦了刀尖舔血的生活,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他需要时间。
斩罗阁的势力太过庞大,庞大到即便是森罗殿也无法一口吞下。那些人以为秦渊是被打怕了、躲起来了,殊不知归墟的隐退,从来都是为了下一次更猛烈的爆发。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周泰,是另一条加密频道。
秦渊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信息,只有四个字——
“已到和城。”
他把手机收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然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黑色的卫衣,黑色的长裤,黑色的运动鞋。
从头到脚,一身黑。
倒不是刻意为之。只是这么多年来,他已经习惯了不穿那些会引人注目的颜色。在黑暗中待久了,人会本能地融入黑暗。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秦泽留下的那张纸条——“哥,冰箱里有吃的,晚上我回来做饭,有事打我电话。”
纸条最后画了一个笑脸。
秦渊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两秒。
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和城的白天和夜晚完全是两个世界。
夜晚的和城安静得像个沉睡的老人,而白天的和城则嘈杂得像个菜市场——事实上,整个城市确实像一个巨大的菜市场。
街道狭窄,两边停满了电动车和三轮车,汽车在中间艰难穿行,喇叭声此起彼伏。路边的小贩把摊位摆到了人行道上,卖菜的、卖水果的、卖烤红薯的,吆喝声一个比一个大。
秦渊走在人群中,与周遭格格不入却又完美融入。
说他格格不入,是因为他身上那种沉静的气质和周围嘈杂的环境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对比,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水里,看似融入了,实则始终是不同的。
说他完美融入,是因为他那一身普通的穿着和那张年轻的面孔,放在和城的大街小巷里,并不会引起任何人的特别注意。
这座城市的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了,留下的不是老人小孩,就是在本地谋生的普通上班族。秦渊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本地青年,顶多是比旁人沉默了一些。
他沿着街道走了一段,在一个公交站牌前停了下来。
站牌上贴着几张广告——“高薪招聘!缅北地区月薪三万起!”“出国打工,包吃包住,月入过万不是梦!”“一带一路项目,诚聘建筑工人,月薪两万+奖金!”
秦渊的目光在那几张广告上停了一下。
这些广告的印刷质量很差,上面的联系电话和地址含糊不清,明显的诈骗信息。但架不住有人会信——那些急于赚钱又缺乏信息来源的人,那些想要一夜暴富又不愿脚踏实地的人。
秦泽不会信这些吧?
这个念头在秦渊脑子里闪了一下,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秦泽虽然不算多精明,但也不至于蠢到相信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
更何况,他这个做哥哥的现在回来了。
就算秦泽真的遇到什么麻烦,他也能解决。
这是秦渊的自信,也是他的自负。
多年的刀尖舔血,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这个世界上,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问题。
他忘了,有一种东西叫命运。
它从来不跟你讲道理。
傍晚六点,秦渊回到402的时候,楼道里已经飘出了饭菜的香味。
他推开门,看到秦泽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的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案板上堆着切好的葱姜蒜。
“哥你回来啦!”秦泽头也没回,“洗手准备吃饭,我再炒个青菜就好。”
秦渊看了一眼餐桌——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一碗紫菜蛋花汤。
四菜一汤,比他们小时候过年吃的还丰盛。
他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
秦泽端着一盘清炒时蔬从厨房出来,解下围裙,坐在对面,笑嘻嘻地说:“哥,试试我的手艺,这几年我可是练出来了。”
秦渊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嚼了嚼。
“还行。”
“还行?就还行?”秦泽不满地瞪大眼睛,“我这手艺在我们公司可是出了名的,好几个小姑娘都夸我做菜好吃!”
秦渊没接话,低头吃饭。
秦泽也不在意,他早就习惯了哥哥这种闷葫芦的性格,自顾自地叽叽喳喳说了起来。
“哥,我跟你说,我这个销售做得还不错,上个月业绩排名全公司第三,提成拿了四千多呢。”
“嗯。”
“哥,你回来打算做什么工作?要不要我帮你介绍?我们公司正好缺一个行政,工作轻松,就是工资不高,三千五。”
“不用。”
“哥,你要是不想上班,要不咱俩开个店?我跟老张聊过,他说他那面馆的生意还行,一个月能赚个一两万。要不咱也开个面馆?你当老板,我跑堂。”
秦渊放下筷子,看着秦泽。
“你那么想赚钱?”
秦泽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扯了扯嘴角:“谁不想赚钱啊。哥你不是说过吗,有钱男子汉,没钱汉子难。”
“你现在缺钱?”
“不缺不缺,”秦泽连忙摆手,“就是想着多赚点,以后娶媳妇买房子什么的。对了哥,我交了个女朋友,你要不要见见?”
秦渊的目光微微一动。
“女朋友?”
“嗯,叫林婉儿,是我们公司的财务。长得可好看了,性格也好。我们在一起快一年了。”秦泽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哥你看,是不是很漂亮?”
照片上的女孩二十出头,长发披肩,五官清秀,笑起来的模样温温柔柔的,确实是个漂亮姑娘。
“挺好的。”秦渊说。
秦泽收起手机,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哥你别取笑我了。对了哥,你有女朋友吗?”
秦渊夹了一筷子青菜,没有回答。
秦泽识趣地没有追问,转而又开始说其他话题。
两兄弟就这么边吃边聊,从华灯初上聊到了万家灯火。
窗外的和城,星星点点的灯光亮了起来,像一片沉睡的萤火虫。
谁也没有注意到,马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里,一双眼睛正透过车窗,盯着402亮着灯的窗户。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百慕大海域。
这里是地球上最神秘的区域之一,无数船只和飞机在这里离奇失踪,科学无法解释,传说众说纷纭。
而在这片海域的深处,隐藏着一座地图上不存在的小岛。
小岛被浓雾常年笼罩,从外部看,只是一片普通的礁石群。但穿过雾层,绕过暗礁,你会看到一座完全现代化的军事堡垒——
森罗殿总部。
此刻,总部的地下作战指挥中心里,站着九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十大阎罗,
周泰站在最前面,高大魁梧的身躯像一堵墙。他面前的巨大电子屏幕上,显示着全球实时地图,红色标注的是斩罗阁的势力范围,蓝色标注的是森罗殿的残余据点。
红多蓝少,形势不容乐观。
“秦广王,”坐在角落里的孙博文推了推眼镜,“殿主那边有什么指示?”
“让咱们等着。”周泰的声音粗犷,但此刻压得很低。
“等着?”赵无极一把将手中的战斧拍在桌上,“咱们在这窝了大半年了,东南亚的兄弟死了多少你知不知道?欧洲的据点被人端了,南美全员牺牲,咱们就这么忍着?”
“宋帝王,”林冲的声音不紧不慢,“殿主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
“道理道理,都他妈讲道理!讲道理能讲死斩罗阁那帮孙子?”
“够了。”
张灵儿开口了。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作战服,长发扎成高马尾,精致的五官此刻带着冷意。
“殿主还没回来,你们就要内讧?”
赵无极被一个女人怼了,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张灵儿说的是事实,他只能悻悻地闭上嘴。
周泰看了赵无极一眼,又看了看其他阎罗。
“殿主说让咱们等,那就等。谁要有意见,等殿主回来自己跟他说。”
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跟殿主讲道理?
殿主可不是一个喜欢讲道理的人。
秦渊并不知道百慕大那边发生的小插曲。
即便知道,他也不会在意。
十大阎罗跟随他多年,忠心毋庸置疑,偶尔有些小情绪,也不会影响大局。
他在意的是眼下。
秦泽正在收拾碗筷,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然后拿着手机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秦渊的听力非常人可比。
即便隔着门,他也能清晰地听到秦泽压低的说话声。
“……我知道……我会想办法的……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婉儿你别哭,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秦渊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
婉儿。林婉儿。
秦泽的女朋友。
电话那头在哭。
为什么哭?
秦泽回到客厅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故作轻松的笑容。但秦渊注意到,弟弟的眼神变了,那里面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焦虑。担忧。还有一种被逼到墙角时才会出现的决绝。
“你女朋友怎么了?”秦渊问。
“没事没事,”秦泽连忙摆手,“就是女孩子家爱哭鼻子,正常。”
秦渊盯着他看了两秒。
秦泽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秦渊没有再问。
有些事情,如果秦泽不愿意说,他不会逼问。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他自己一样。
但他暗中做了一个决定——明天,去查查这个林婉儿的底细。
不是不信任弟弟,而是经历过太多背叛的他知道,那些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人,往往才是最致命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加密频道,是一条普通短信。
号码是陌生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兄弟,听说你回和城了?有空出来喝一杯?”
秦渊看了看那个号码,没有回复。
他不需要问对方是谁。
因为知道他已经回到和城的人,这世上不超过三个。
发短信的这个,是其中一个。
夜深了。
秦泽已经回房间睡下了,年轻人睡眠好,躺下不到三分钟就打起了呼噜。
秦渊站在窗前,拉开一点窗帘,看向楼下的街道。
路灯昏黄,偶尔有一两辆夜归的车辆驶过。
一切正常。
但他的目光在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上停了一下。
那是一辆外地牌照的车,停在那个位置已经有两个多小时了。
车窗紧闭,看不到里面有没有人。
秦渊没有轻举妄动。
也许是巧合,也许不是。
如果是斩罗阁的人,不可能派这么业余的跟踪者。对方至少会换一辆本地牌照的车,而且不会在同一位置停那么久。
但这恰恰也是问题所在。
如果是普通人,这个点早该回家睡觉了,不会守在别人楼下。
秦渊的目光冷了一瞬。
他放下窗帘,走到客厅,在那张旧沙发上躺下。
沙发太短,他的腿有一截悬在外面,但他毫不在意。
比这恶劣一万倍的环境他都睡过,一张短一些的沙发根本不算什么。
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今天一天的经历。
秦泽的笑容,秦泽的欲言又止,电话里那个女孩的哭声,楼下的黑色轿车……
秦渊翻了个身,把这些杂念压下去。
不管怎样,他回来了。
谁也别想动他弟弟一根头发。
窗外的和城,夜色渐浓。
路灯的光线在雾气中晕开,整座城市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纱,朦胧而安静。
没有人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也没有人知道,402那扇亮着灯光的窗户,正在被不止一双眼睛注视着。
黑暗中,有人低声拨出一个电话——
“确认目标在和城。已接触。等待下一步指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继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那个男人……比你们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明白。”
通话结束。
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光亮起又熄灭,一切重归沉寂。
只有402的灯光,还在茫茫夜色中顽固地亮着。
像一座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