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冬。
长白山深处的雪岭脚下，青石村被一场大雪埋了个严严实实。天一擦黑，满村就只剩下几声狗叫，和烟囱里冒出的那点呛人的柴火烟。
村东头那间最破的土坯房里，陆青山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瞪着眼睛躺在冰凉的炕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脑子里还残留着一股浓烈的酒气，喉咙里火烧火燎地疼。他下意识想抬手揉太阳穴，手一动，却碰到了一床又硬又薄的旧棉被，被面上打着好几块补丁。
"这是……"
陆青山愣住了。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刚才还在南方那座临海城市顶层的办公室里，手里端着半杯没喝完的酒。
窗外是万家灯火，屋里却只有他一个人。他六十岁了，头发白了大半，成了远近闻名的山货大王，家里钱多得几辈子花不完——可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晚他想起了很多人，想起了雪岭，想起了那间破屋，想起了那个为他熬干了心血的女人，想起了那个只活到八岁的小丫头。
越想越疼，疼得他喝光了整瓶酒。酒精上了头，他隐约听见有人喊他："青山……青山……"
然后，他就被这阵声音拽醒了。
"青山，你醒了？"
炕沿边站着一个女人。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头发胡乱挽在脑后，脸色蜡黄，眼底全是熬出来的青黑。
女人怀里抱着一个用破棉被裹紧的小人儿，声音又急又哑："穗穗又烧起来了，烧得直抽抽，你说这可咋办啊……"
陆青山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死死盯着女人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名字："小……小满？"
温小满一愣，随即眼圈红了："你少跟我装糊涂！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穗穗一入冬就爱病，让你把炕烧热点，你偏要拿买煤的钱去喝酒！现在好了，闺女烧成这样，你——你还有脸问我？"
怀里的孩子发出一声细细的哭。陆青山浑身一激灵，连滚带爬地从炕上坐起来，一把掀开棉被要看孩子。
温小满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瞪着他："你干啥？你又要摔东西是不是？"
陆青山顾不上回答。他颤抖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小丫头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闭着眼睛，眉头皱成一团，小小的身子因为难受而微微发抖，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爹……爹……"
就是这一声"爹"，让陆青山四十年的商海沉浮、二十年的孤苦悔恨，全在这一刻崩塌了。
他眼眶一热，两行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温小满彻底愣住了。
她嫁给这个男人七年，从来没见他哭过。这人懒、馋、爱喝酒，喝多了还摔东西骂人，家里的日子过得一天不如一天。她早就死了心，只想着把穗穗拉扯大，把这辈子凑合完。
可今天，这个她恨了七年的男人，居然抱着闺女哭了。
"你……你这是咋了？"温小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你是不是又喝多了？"
陆青山抹了一把脸，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了许多、也憔悴了许多的女人，看着窗外那场铺天盖地的大雪，忽然明白了——
他回来了。
回到了1983年，回到了那个穷得叮当响、却还有妻有女的青石村。
上辈子，他嫌山里穷，嫌小满没本事，嫌穗穗是个丫头。他扔下她们进了城，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成了大老板。等他回过头想弥补的时候，小满已经累垮了身子，穗穗……穗穗也没了。
他这辈子赚了那么多钱，却连一句"闺女，爹回来了"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小满，"陆青山哑着嗓子开口，一字一句地说，"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温小满怔怔地看着他，半晌，红着眼眶别过脸去："你爱喝不喝，跟我有啥关系。你先说，穗穗烧成这样，到底咋办？家里一分钱都没有了，村卫生所的老孙头说，再不退烧，怕是要烧成肺炎……"
"我有办法。"
陆青山深吸一口气，翻身下炕，趿拉着破棉鞋走到墙角的木柜前。他记得清清楚楚，上辈子这时候，柜子底下压着一小包他爹留给他的止血药粉，是当年老猎户们上山常备的伤药。
他爹陆广田是青石村最后一个老猎户，一辈子靠山吃山。那包药粉搁在柜底好几年了，上辈子他压根想不起来，这辈子——他绝不能让它烂在柜子里。
他翻出那包用油纸包着的药粉，又找了块干净的布，回到炕边，小心翼翼地给穗穗敷在额头上。药粉带着一股清凉的草药味，小丫头舒服了些，哭声渐渐弱下去，蜷在他怀里睡着了。
温小满站在一旁，看着这个熟悉的男人做着陌生的动作，眼眶又红了。
"青山，"她轻声问，"你……你变了？"
陆青山低头看着怀里睡熟的女儿，轻轻"嗯"了一声：
"变了。从今往后，我陆青山，要把这个家撑起来。"
他这一守，就守了大半夜。温小满在旁边劝他去睡，他也不肯，就那么坐在炕沿边上，看着穗穗的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心里的那口气才慢慢松了。
后半夜，他抽空把屋子转了一圈。灶膛里柴火早烧尽了，水缸里结了薄薄一层冰，米缸空空荡荡，面袋子瘪得能当枕头。他把漏风的窗户缝用破布塞了塞，又把散落在地上的酒瓶子一只只捡起来，装进麻袋，搁到外屋的墙根底下。
他蹲在门口，看着那一麻袋空酒瓶，忽然觉得上辈子那些年，就跟这些空瓶子一样，看着满满当当，其实一肚子都是空的。
翻完屋子，他最后停在墙角那只落了灰的木箱子前。箱子里有一把柞木猎弓、一柄柴刀、几副铁夹子，还有一小卷磨得发亮的牛皮弓弦——都是他爹陆广田留下的。
陆青山伸手摸了摸那张弓，指腹蹭过光滑的弓背，鼻子忽然一酸。他爹走的那年，他还在县城的山货站里跟人喝酒，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他跪在箱子前，把猎弓轻轻抱起来，用袖子擦去上面的浮灰。
"爹，"他哑着嗓子说，"您留下的东西，儿子往后天天都用。您没打完的猎，儿子接着打；您没护住的家，儿子接着护。"
窗外，风雪拍打着窗棂。他抱着那张弓，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心里前世那些模糊的人和事，一桩一桩都变得清晰起来——谁帮过他，谁害过他，哪条路走得通，哪个坑绕得开。这辈子的路，他得一步一步走稳了。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轻轻放下猎弓，回到炕边。穗穗的烧已经全退了，小脸红扑扑的，正窝在温小满怀里睡得香甜。他给娘俩掖了掖被角，这才合上眼睛。
——从今天起，他就是青石村的猎户陆青山了。
窗外，大雪还在下。青石村的第一个夜晚，就这样静悄悄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