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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此间水沸,何须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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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菲·卡特的尼康镜头,无比精准地捕捉到了第一排那三家日本宿敌被迫挤在同一排软垫椅上的微妙光景。

谁也没有想到,墨菲这张原本只是为了配合《电子游戏》四月刊特稿而抓拍的新闻插图,会在十几年后的互联网时代彻底封神,成为全球游戏业界津津乐道、甚至被无数游戏史学者奉为“世纪交接分水岭”的传世定格。

欧美游戏媒体后来戏称这张照片为《旧神最后的晚餐》,而在大洋彼岸的日本网络上,它则有另一个让无数昭和男儿闻之落泪的名字:《桑尼维尔的断头台》。

只因墨菲当时坐在右前方侧翼的八字形媒体席上,取景框从斜前方四十五度角压过去时,前景里是三大日本厂商的北美负责人各怀鬼胎的特写,而顺着荒川实与小野寺肩膀之间的景深缝隙往后看,恰好把坐在中后排过道边、正单手支着下巴、眼底藏着一抹看戏笑意的徐子游也给框进了背景角落里,前后之间,构成了一种极具宿命感的荒诞对比。

在黑白银盐胶片特有的高反差颗粒质感下,前景的三位日本高管占据了绝对的视觉重心,而背景里那个香港年轻人只占了画面右上角不到十分之一的画幅,连轮廓都带着一层浅浅的焦外柔光,仿佛只是误入巨头棋局的一名普通旁观者。

然而历史最吊诡的讽刺,恰恰就藏在这层虚实颠倒的光影构图里。

到了二十一世纪初,当原本不可一世的日系主机帝国在科创软硬件生态的轮番碾压下风光不再:

NEc的主机早在九十年代中期便彻底败退停产、连家庭娱乐部门都被迫解散重组,旗下残存的半导体显示驱动部门与哈德森游戏曲库,最终还是没能逃过被科创东京分社顺手吞并的宿命。

曾经叫板天下的世嘉在硬件战场流尽最后一滴血后,含恨宣布退居第三方,反倒成了科创平台上最卖力的打工仔,每逢科创召开新一代硬件发布会,世嘉新一任的社长还得登台摇旗呐喊、高呼“科创万岁”。

就连曾经垄断全球主机市场的京都霸主任天堂,也被科创一路逼退到只能守着主打低龄合家欢受众的一亩三分地苦苦支撑,再不复往日号令诸侯的威风。

彼时,日本最大的匿名网络论坛“2ch”上,每逢有老玩家贴出这张1989年桑尼维尔大会的老照片时,底下总会盖起上千层哀鸿遍野的跟帖。

【142楼:昭和最后的铜币战士】 :每次看这张照片都血压飙升!看看第一排这三个人吧:左边那个五年后查无此人,右边那个现在腆着脸给香港人下跪打工,中间那个现在混成了小众宝藏平台……平成元年的日本游戏业精锐,其实在这一天早上就已经全军覆没了吧?(泣)!

【201楼:秋叶原吃土少年】:楼上别骂了,我昨天刚通宵排了四个钟头队,才抢到世嘉新出的十周年纪念手柄,结果包装盒背面印着仅限科创主机专用……手感真香,但眼泪不知为何从嘴角流了下来。

【288楼:家传三代任豚】:全怪那两张撤掉席卡的空椅子!这根本就是“二桃杀三士”!荒川社长但凡少喝两杯清酒、多看两卷《横山光辉三国志》懂些韬略,那天早上站在门口就该掉头走人!

【350楼:打倒香港大魔王】:最恐怖的果然还得是背景里那个男人啊!所有人都在看前排三巨头斗鸡,只有徐桑这个恶魔在后排托着下巴微笑……那根本不是在看同行,那分明是猎人看着三只自己走进陷阱的肥羊!背脊发凉!

【513楼:东京早稻田女大生】:可是,徐桑也太帅了吧!

【514楼:打倒香港大魔王】:喂!不要在昭和男儿痛哭流涕的时候突然犯花痴啊八嘎!(虽然……虽然我也放大看了三遍,那张侧脸确实帅得像港片里的极道贵公子,可恶啊!)

诸如此类让人哭笑不得的歪楼与哀嚎,几乎每隔几个月就要在日本互联网上重演一回。

到最后,无数痛心疾首的日本怀旧玩家拿着高倍放大镜分析照片背景里那个香港年轻人的微表情,竟然煞有介事地总结出了一套风靡日本游戏圈的“桑尼维尔魔咒阴谋论”:

声称当年日本三大游戏巨头之所以会先后跌下神坛,全是因为在1989年那个春天的早晨,着了背景里那位“香港大魔王”徐桑的道!

正是徐桑用两张撤掉席卡的空椅子设下阳谋,一计害三贤,把本该同气连枝、联手御敌的日本御三家架在火炉上挑拨离间、逐个击破,这才亲手终结了本该属于昭和与平成之交的日本电子游戏黄金时代。

每当这则月经帖被顶上首页,总会有破防的日本网友发出那句着名的灵魂哀叹:“倘若时光能倒流回1989年3月16日早上八点五十八分,我真希望荒川君当时没有坐下,而是直接转过身去,联合小野寺把第十二排那个香港帅哥当场绑回京都沉进琵琶湖里……”

当然,此刻身处1989年春晨的太平洋大宴会厅里,还没有人能预见到十几年后的沧海桑田。

前排的媒体长焦镜头还在对着那三位日本高管咔嚓作响,而中后排靠过道的这一方角落里,几个知根知底的核心骨干却正凑在一起,饶有兴致地瞧着前头那出好戏。

看到荒川实与霍华德·林肯大马金刀地坐进第一排正中央的空位,坐在徐子游右手边的莫尔斯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嘀咕道:“见鬼,雷德蒙德的独裁者居然真跑来听电脑开发者开会了……”

而坐在徐子游左手边的苏清妍,此刻却已经彻底回过味来。

早上一进场,见徐子游不坐第一排正中间的主位,反倒让工作人员只撤掉对应席卡,把那张夹在世嘉和NEc两个席位中间的宽椅空出来,冰雪聪明的苏清妍心里其实就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她收回望向第一排的目光,轻轻拢了一下耳畔的碎发,偏过头,用一双清亮的眸子似笑非笑地望着神色如常的徐子游,压低声音道:“难怪刚才你这么客气,我当时还当你只是不想抢克劳福德的风头,原来是在这儿等着请君入瓮呢?你就这么笃定他会来?”

徐子游迎上她促狭的眼神,目光越过前排攒动的人头,落在正中央那个挺直脊背的炭灰色西装背影上,坦然地点了点头:“谈不上笃定,只是换位思考,我要是坐在这个位置上,今天可能也会走这么一遭。”

毕竟以他的了解来看,荒川实不是躲在京都深宫里听汇报的山内溥,他是当年孤身一人把北美市场一寸寸啃下来的实干派统帅。

世人只看见如今北美任天堂年销二十亿美金的泼天富贵,却很少有人记得,80年代初荒川实刚奉岳父山内溥之命渡海赴美时,曾经在新泽西州蚊虫肆虐、连空调都没有的破旧仓库里,光着膀子替工人搬运过三千台卖不出去的街机框体。

更别说在1985年北美零售商谈游戏色变的寒冬里,他更是只带着霍华德·林肯一人挨家挨户敲开纽约玩具店的大门,签下“卖不掉由任天堂全额掏钱回购”的生死状。

这种掌控欲极强、信奉“眼见为实”的枭雄,嗅到战火绝不可能只在雷德蒙德坐等战报。

因为荒川实两人的突然造访引发了会场里的骚动,让原定九点整的开幕时间硬生生耽搁了将近十分钟。

好在电脑游戏开发者大会本就是硅谷极客们自发攒起来的民间技术聚会,不比那些死板教条的官方政商峰会,满屋子熬夜成瘾的程序员们向来没什么严苛的守时概念,非但没人计较这点延误,反而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借着这难得的空档热烈讨论前排那出百年难遇的巨头同框大戏。

直到九点十分,会场里的窃窃私语声渐渐平息,站在讲台侧翼的大会发起人克里斯·克劳福德这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整了整身上的西装领口,迈步走上讲台中央。

老实说,当克劳福德站定在麦克风后、低头看清第一排正中央坐着的那四位北美游戏业界金字塔最顶端的大人物时,这位向来能言善辩的前雅达利研究院院长,脑子里也有一瞬间的恍惚。

放在平时,这四个人里随便拎出一位,都是能在全美消费电子展上呼风唤雨、让无数中小型软件商排着队递名片的一方平台诸侯;可今天,这四位死对头居然像普通听众一样,肩膀挨着肩膀挤在自己这场民间技术交流会的第一排!

作为这场盛会的发起人,要说心里没有半点与有荣焉的虚荣与得意,那绝对是骗人的。

想到这,克劳福德不由抬眼望向会场中后排过道边那个正冲自己温和颔首的香港年轻人,心底不由得暗暗感叹。

自己去年在客厅里办第一届聚会时,不过是二十几个失意同行抱团发牢骚;而今年仅仅是因为香港科创在背后推了一把,这间顶层宴会厅便成了全北美游戏产业的风暴眼。

压下心头的激荡,克劳福德骨子里那股属于学者的狂热很快占了上风。

他没有去跟第一排的巨头们客套寒暄,直接伸手拍了拍立式麦克风,试了试音响回声,开门见山地拉开了首场主题演讲的序幕。

随着克劳福德按下手里的遥控器,讲台后方那块三米宽的进口高增益光学幕布骤然亮起。

经过讲台两侧那两台广播级倍线视频采集盒的实时逐行扫描与滤波处理,原本在普通三枪投影仪下极易出现扫描黑线、边缘锯齿与色彩溢出的康懋达Amiga与苹果麦金塔电脑演示画面,此刻在三米巨幕上呈现得如同精印铜版画册般锐利通透,连像素点边缘的明暗过渡都清晰得纤毫毕现。

台下顿时响起了一片懂行程序员的低呼声。

坐在第一排左侧、财大气粗的NEc副总裁肯尼思·史密斯见状,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立刻偏过头,低声冲身旁随行的硬件技术主管耳语道:“去查查香港人用的是哪家电视台的倍线机柜,记下型号,六月份芝加哥大展我们的展台也得租两套过来,不然在三米大屏上跟人放一起对比,画面直接就输了半截。”

讲台之上,克劳福德已然进入了状态,挥舞着手臂,结合幕布上切换的电脑策略与叙事游戏截图,言辞犀利地痛陈眼下电子游戏设计界的盲目跟风与商业惰性。

克劳福德是纯粹的学者,他呼吁在场的六百多名开发者不要只把游戏当成赚取十岁孩童零花钱的快消品,不要用换皮的好莱坞烂片授权游戏糊弄玩家。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这前半段话听在荒川实两人耳朵里,简直就差直截了当地指着任天堂引以为傲的低龄合家欢铁律骂了。

而后半句,则像一记精准的冷枪,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后三排正缩着脑袋的LJN与雅克莱姆高管脸上,谁不知道这两家挂着彩虹与笑脸标志的持牌发行商,正是全美最出名的好莱坞电影换皮烂作王?

自打前年这两家投机商发现,买下《十三号星期五》《第一滴血》与《回到未来》等好莱坞热门电影的改编权,随便找几个外包程序员花六个礼拜套用现成的横版跳跃模板拼凑出游戏,只要盒面上印着电影海报和“任天堂质量封印”,就能在玩具反斗城里轻轻松松骗走几十万美国父母的钱包这一盈利路径后,整个北美主机软件市场便彻底陷入了“重授权海报、轻游戏设计”的畸形怪圈。

周围几名知情的独立程序员听出弦外之音,纷纷忍俊不禁地回头往后三排瞟去,臊得LJN那名开发主管耳根发烫,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西装领口里。

讲台上的克劳福德却浑不在意自己无意间捅了谁的肺管子,又顺着幻灯片剖析了几个由于盲目追求画面噱头而导致系统崩盘的失败案例。

眼看半个小时的开场演讲时间将近,他关掉投影仪,双手撑住讲台边缘,用力敲了敲桌面,目光灼灼地环视全场,做下最后的总结:“不要只把游戏当成电子玩具!我们要像打磨电影与文学作品一样,去探索交互叙事、复杂人性与动态模拟系统的深度!”

话音落下,台下的威尔·赖特、罗恩·吉尔伯特与凯文·米切尔等一众电脑游戏主创听得热血沸腾,拼命拍红了巴掌,叫好声与掌声一阵高过一阵。

可这番纯属学术探讨的慷慨陈词,听在第一排与最后三排某些人的耳朵里,却无异于当众甩过来的响亮耳光。

霍华德·林肯,明显涵养没那么好,那张方脸瞬间沉了下来,反倒是他身旁的荒川实依旧保持着八风不动的城府,哪怕明知台上那个学者在指桑骂槐地嘲讽任天堂红白机的低龄化路线,脸上也看不出半点喜怒,甚至还在克劳福德致谢下台时,礼貌性地抬手轻轻拍了两下巴掌。

然而,讲台上的学术理想探讨得再热烈,终究绕不开台下创作者碗里的那口饭。

随着克劳福德的开场演讲结束,上午的议程很快进入了名为《八位元向十六位元过渡期的独立工作室生存之道》的圆桌讨论与台下自由提问环节。

受邀坐上讲台圆桌的共有五人。

居中主持的是《电脑游戏世界》杂志主编罗素·西佩;坐在他左手边的,是来自德州奥斯汀的资深电脑角色扮演游戏制作人理查德,以及专攻三维飞行模拟算法的芝加哥独立工作室老板保罗;而坐在右手边的,则是南加州尔湾一家中型跨平台开发商的创始人马克,外加一名来自东海岸的二线软件发行商代表。

论坛刚开场的前十分钟,气氛多少有些微妙的拘谨感。

毕竟台下五米远的第一排就坐着几位平台商大佬,台上几名嘉宾发言时难免有所顾忌,只围着c语言编译器效率、电脑硬件升级和开发成本上涨这些老生常谈、不痛不痒的话题打转。

坐在主持位上的罗素·西佩见状,眼珠子转了转。

作为北美最敢言的硬核游戏媒体掌门人,他今天可不是来听大伙儿打哈哈的,两侧媒体席上三十多家报刊和电视台的同行还等着抓大新闻呢!

罗素·西佩直接拿起麦克风,往平静的水面下扔了一颗炸雷:

“诸位,咱们不妨敞开天窗说亮话。根据华尔街上个月发布的行业年报,去年北美家用电视游戏机市场创下了超过二十亿美元的惊人销售额;可与此同时,在座六百多位全美技术最顶尖的Ibm电脑、康懋达64与Amiga程序员,却有将近一半人在为下个季度的开发资金发愁。”

罗素·西佩意有所指地环视了一眼台上的四位嘉宾:“我就替在场的那些外行财经记者们问一句最实在的话:既然电脑五寸软盘盗版横行赚不到钱,你们为什么不干脆扔掉键盘,全去给家用主机写卡带游戏呢?”

这个问题实在太毒了,简直是直接指着第一排荒川实与霍华德·林肯的鼻子在要答案!

台上的四名嘉宾表情瞬间僵住。

坐在最右侧的那名东海岸二线发行商代表眼皮狂跳,他公司手底下正好有两个项目在申请红白机今年的配额,哪敢当着霍华德·林肯的面吐半句苦水?当下只能端起咖啡杯假装喝水,把头扭向了一边。

左手边的奥斯汀制作人理查德与芝加哥老板保罗也是面面相觑,支支吾吾地打着圆场:“这个嘛……家用主机和个人电脑的受众群体毕竟不太一样,硬件架构也有差异……”

唯独坐在右二位置的尔湾跨平台开发商创始人马克,此刻脸色铁青,好几次想要伸手去够麦克风,却被旁边知晓内情的老友理查德用眼神苦苦制止住了。

看着台上几位平时在私底下把垄断平台骂得狗血淋头的行业大佬,此刻碍于第一排的淫威竟全都成了锯嘴葫芦,台下第四排一名来自宾夕法尼亚州费城、眼窝深陷的中年独立制作人终于听不下去了。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从过道礼仪人员手里接过提问麦克风,把会场里那层温文尔雅的窗户纸捅了个对穿:

“罗素主编,还有台上那几位,你们还要顾忌生意不好开口,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来替大伙儿回答你这个问题!”

那名费城制作人捏着麦克风,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苦涩与压抑已久的怒火,“刚才克里斯说的交互叙事和大型动态模拟,我举双手赞成!我们工作室就在葛底斯堡古战场边上,六个程序员熬了无数个日夜,用汇编语言开发出了一套包含三百多个历史事件分支的南北战争策略游戏。可电脑端的现实是什么?还没正式铺货上市,东海岸的地下bbS站点就已经挂出了破解版;软件发行商只肯给我们每盒一块二毛钱的买断版税,还要压足足一百二十天账期!”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前排攒动的人头,直勾勾地刺向第一排正中央那两道挺拔的背影,咬了咬牙大声道:

“为了活下去,我们上个月也试着去敲过家用主机平台的大门!可人家的法务部告诉我们,想把游戏做成防盗版的卡带,首先得通过他们严苛的内容审查,把所有涉及南北战争伤亡与林肯废奴演讲的严肃历史剧情,全部删改得符合十岁儿童合家欢标准;其次,哪怕我们连办公室都是租的,也必须先向日本工厂全额预付三万盒卡带的流片费,整整四十三万五千美金现钞!”

此话一出,全场瞬间哗然!

谁也没想到这位开发者竟然敢当着荒川实和霍华德·林肯的面直接开炮!

“我就想问问台上的各位大师,也想问问在座的所有同行,”这位中年程序员举着麦克风的手虽然微微有些发抖,但砸在扩音器里的话语却字字铿锵,“当一个独立开发者连下个月发给美工的薪水都凑不齐、连站上货架的资格都被垄断巨头用天价买路钱锁死的时候,我们到底该去哪里找一口安稳吃饱的面包,来支撑我们把所谓的交互艺术做下去?!”

话音未落,台下超过三分之二的电脑开发者感同身受,铁砧工作室的格雷格和丹尼更是拼命拍着巴掌、吹着口哨大声附和。

在当下的北美,技术功底最深厚、最擅长构建复杂模拟系统与美式RpG的一流程序员,几乎全扎堆在个人电脑与Amiga平台上。

他们从骨子里瞧不起日本红白机那简陋的八位元画面,更受不了日本人把电子游戏强行锁死在低幼框架里。

欧美游戏人骨子里流淌的是桌面战棋、托尔金奇幻史诗与硬核军事模拟的血液,他们渴望在屏幕里重演滑铁卢与葛底斯堡的硝烟、推演整座城市的运转、探讨善恶两难的道德困境,或是呈现直给的枪车球类游戏内容。

可残酷的现实是,软盘毫无硬件防盗能力,让他们空有一身屠龙技,却连温饱都混不上。

两侧媒体席上的三十多名记者精神大振,《华尔街日报》与《旧金山纪事报》的摄影师立刻端起相机,长焦镜头一左一右,一边对准台下第四排怒目圆睁的费城制作人,一边死死咬住第一排正中央霍华德·林肯那张阴沉似水的侧脸。

坐在最后三排的那二十几名持牌发行商代表更是吓得心脏骤停,一个个死死低着头,连眼皮都不敢往上抬一下。

眼看全场火药味已经被台下那位费城制作人彻底点燃,坐在圆桌中央主持的罗素·西佩非但没有灭火,反而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转过头,将话筒递向了坐在最右侧的那名东海岸二线软件发行商代表:

“既然台下的独立工作室提到了主机卡带的准入门槛,正好咱们台上有两位已经拿到红白机开发牌照的业内同行。不如请二位聊聊,在现有的平台规则下,中小型团队究竟能不能分到一杯羹?”

那名东海岸发行商代表被点中名字,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偷眼瞄了一下台下五米外正冷冷注视着讲台的霍华德·林肯,哪敢说半个字对方的不是。

为了替自家今年申报的新项目表忠心,他连忙干咳两声,端起一副既得利益者的官腔打圆场道:

“咳,我想刚才台下这位费城的朋友未免有些偏激了。平台方设立内容审查和最低三万盒的起订门槛,本意也是为了过滤劣质游戏、维护市场秩序嘛。只要大家严格遵守雷德蒙德的指导方针,还是能获得可观回报的。至于个别同行在主机项目上折戟沉沙,我想多半还是自身盲目铺摊子、资金链管理不善所致,实在没必要把责任推到平台方的规矩头上……”

这番睁着眼睛说瞎话、甚至不惜踩着同行血泪向上爬的无耻场面话一出,台下的罗恩·吉尔伯特与一众年轻主创听得眉头紧锁,当场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鄙夷嘘声!

在任何一座被强权垄断的围城里,最让人恶心的往往不是高高在上的城主,而是这种为了从主子指缝里多讨两块骨头、便毫不犹豫转头对着受难同类狂吠的看门帮凶。

而就坐在那名发行商代表左手边的尔湾开发商创始人马克,听着身边这个软骨头指桑骂槐地拿自己去年的惨剧向霍华德·林肯献媚,胸口那股压抑了整整一个冬天的血火终于再也压不住了!

“砰”的一声闷响,马克猛地一巴掌拍在圆桌上,无视旁边的劝阻,一把抢过身前的立式麦克风。

此时的马克已经彻底豁出去了!

“资金链管理不善?!去你娘的经营不善!!少在这儿替垄断者涂脂抹粉了!”

马克胸膛剧烈起伏,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旁边那个脸色发白的东海岸发行商,对着麦克风怒吼道:

“今天当着全美三十多家媒体的面,我就把账本摊开来给大家看看,我们工作室到底是怎么‘资金链断裂’的!如果仅仅是霸王押金和太监式的审查,我们咬碎牙齿也就认了;真正把我们按死在血泊里的,是另一把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马克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悲愤而微微发颤,他猛地从随身公文包里抓出一叠银行催收单与货运违约函,高高举过头顶吼道:

“去年八月,我们团队耗资三十万美金研发的动作游戏好不容易通过了雷德蒙德的审查,获批了三万盒的圣诞档生产配额!为了凑齐这三万盒卡带的预付流片费,我把自己的房子抵押给银行,借了四十三万五千美金的高息过桥贷款,一分不少地提前打进了雷德蒙德的账户!”

“因为拿到了他们白纸黑字批下来的三万盒配额承诺,我们才敢在九月份跟玩具反斗城、凯马特签下两万五千盒的圣诞保底供货合同,提前掏了十三万美金买断各大杂志的圣诞整版彩色广告和商超专柜陈列位!”

说到这里,马克惨笑了一声,手里的单据被他捏得哗哗作响:

“可结果呢?!我们的钱被他们无息占用了整整三个月!等到十一月感恩节购物季马上就要开锣的前三天,雷德蒙德一纸传真发过来,搬出了那个从去年秋天就一直拿来搪塞全行业的借口:即所谓的全球内存芯片荒!他们轻飘飘地通知我们:因为日本半导体工厂内存芯片严重短缺,无法按期交货,我们的三万盒配额,被单方面强行砍到了四千五百盒!”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咒骂声。

在场的业内人士谁不清楚这所谓“内存芯片荒”的猫腻?

自打前两年华盛顿与东京签下《美日半导体贸易协议》、限制了日本存储芯片的出口配额后,全美电脑行业的内存条确实经历了一波涨价。

可生产游戏卡带所用的掩膜只读存储器,与个人电脑急缺的动态内存的生产根本不在同一条产线,而且早在年初就被财大气粗的京都总部提前买断了日本理光与夏普代工厂八成以上的产线!

雷德蒙德仓库里的芯片根本不缺,但荒川实和山内溥却顺水推舟,拿美日贸易协议引发的“芯片荒”当天然挡箭牌。

对外,他们借此制造饥饿营销的假象,明明仓库里堆着上百万盒卡带,却故意只满足零售商一半的订货需求,逼着玩具反斗城与西尔斯等零售巨头为了抢货而乖乖听命。

对内,则在圣诞旺季前夕肆意克扣北美本土中小开发商的卡带配额,将腾出来的代工产能全数调去赶印自家暴利的第一方大作!

更阴损的是,霍华德·林肯起草的制式合同里,早就未雨绸缪地将“全球半导体原材料短缺”列为了不可抗力免责条款,那些被临时砍单的小厂哪怕倾家荡产,拉去联邦法院连官司都打不赢!

凭着这一手翻云覆雨的阳谋,任天堂得以借“缺芯”之名号令北美群雄,随心所欲地掐住全美第三方厂商的命脉。

看谁不顺眼,或者觉得哪家外部新作风头太盛、有可能会抢了自家第一方大作的圣诞销量,便借口“上游缺芯”一刀砍掉对方的圣诞口粮!

“四千五百盒啊!!”马克一拳砸在圆桌上,震得水杯乱晃,“哪怕他们事后把未生产那部分的流片本金退回来又有什么用?!这四千五百盒卡带卖光了,毛利还不到五万美金,连我们提前砸出去的十三万广告费和三个月的银行高额贷款利息都填不上!更要命的是,因为我们在感恩节前夕突然拿不出货,直接触发了大型连锁商超的旺季断货惩罚条款,不仅前期交的专柜费全数没收,还要倒赔给渠道商近十万美金的空柜违约罚金!”

在八十年代末的北美现代零售体系里,玩具反斗城与凯马特早已普及了严苛的电子数据交换库存管理系统。任何供应商一旦在黑色星期五促销周出现严重缺货,导致商超提前印发的数百万份彩色促销传单沦为空头支票、黄金货架出现空窗,商超系统便会自动生成巨额的“货架坪效损失扣款单”,这类规则也算是当下北美游戏开发者们不得不体验的行业现实一环。

说到此处,马克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主持席上的罗素·西佩,“罗素主编今天就在台上,他可以替我作证!我们那款倾注了全部心血的动作游戏,去年十月送测时,连向来以眼光毒辣苛刻、从不给厂商留情面着称的《电脑游戏世界》,都罕见地给出了四颗星的极高评价!”

坐在主持位上的罗素·西佩闻言,眼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愧疚与怒意。

早年曾做过牧师的罗素·西佩,是北美游戏圈出了名的理想主义硬骨头,创办《电脑游戏世界》以来,向来把自家杂志的独立风骨视若生命,在业内素有“铁面判官”之称,一辈子坚持“不为五斗米折腰、绝不收厂商一分钱改评分”。

曾有南加州的软件大厂因为自家主打新游被《电脑游戏世界》打了两颗星的差评,恼羞成怒地撤掉了全年十二期的封底彩页广告,可罗素·西佩宁可自己抵押汽车贴补印刷费,也硬是没让编辑部改掉半个字的差评,这份铮铮铁骨在全美开发者心中有着千钧之重。

去年十月,正是他亲手签发了那篇四星评测,当时他还特意打电话祝贺马克,断言这款融合了电脑级物理惯性的佳作定能在圣诞档大杀四方。

可他做梦也没想到,正是自家杂志那篇毫无保留的盛赞,让雷德蒙德嗅到了这款美国本土黑马威胁到自家第一方圣诞大作的苗头,反倒成了招来断供屠刀的催命符!

这几个月来,每每想起自己的一纸好评竟间接造成如此结果,这位刚直的杂志主编心里便堵得慌。

面对马克投来的目光,罗素·西佩没有丝毫回避,哪怕台下五米外就坐着掌握全美最大广告金主预算的荒川实,他依然毅然凑近桌面麦克风,用低沉而有力的嗓音当众作证道:

“我可以拿《电脑游戏世界》创刊八年的名誉担保,马克团队去年的那部作品,是我过去三年在八位元主机上见过完成度最高、设计最惊艳的动作游戏之一。它配得上每一颗星。”

罗素·西佩这句掷地有声的背书一出,台下六百多名程序员心头瞬间掠过一阵兔死狐悲的彻骨寒意!

在北美游戏圈,谁不知道罗素·西佩手底下那帮评测编辑的嘴有多刁?满分五星的榜单里,一年到头能拿到四星以上的作品全美加起来也不超过二十款!

按照往年的市场铁律,一款顶着《电脑游戏世界》四星金字招牌的新作杀进圣诞档,那是保底十万盒销量起跳、闭着眼睛都能替工作室净赚上百万美金的翻身爆款!

可现在,血淋淋的事实就摆在所有技术极客眼前:

在这座由雷德蒙德一手遮天的修罗场里,你游戏做得平庸会被淘汰,可倘若你才华横溢、做出了足以拿四星好评的顶级神作,一旦风头盖过了平台方的亲儿子,竟会被人从背后精准抽掉梯子,死得比庸才还要凄惨百倍!

这种“哪怕练出绝世武功也逃不过裁判黑刀”的窒息与绝望,瞬间击碎了台下无数程序员心里最后一点凭手艺吃饭的幻想,原本对马克的同情,顷刻间化作了烧向第一排的滔天怒火!

“可就是这样一款本该让我们团队鲤鱼跃龙门的四星佳作,没有输在挑剔的市场口碑上,也没有败给同行的正面竞争,却活活死在了平台方单方面违约的断供黑刀下!”

马克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泪水,死死咬着牙关吼道:“平安夜那天,外头满街都在放圣诞颂歌,我却不得不含着眼泪解雇了跟了我整整五年的十二个程序员;上个月,连我抵押给银行的房子都被法院贴上封条收走拍卖了!”

说到这儿,马克眼圈通红,猛地抬起手,直指台下第一排正中央那道挺拔的炭灰色西装背影,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质问:

“可最讽刺的是什么?!就在他们跟全美国的第三方开发商哭诉‘日本芯片短缺、无米下锅’的同一个礼拜,他们自家的第一方大作,还有那几家跟京都穿一条裤子的日本嫡系大厂,却在全美的玩具反斗城和西尔斯百货里,两百万盒、三百万盒地敞开铺货!原来太平洋对岸的硅片是长了眼睛的!它只缺我们美国中小型独立开发商的口粮,从来不缺他们自家的印钞机!!”

轰——!!

这一记积郁了整整一个冬天的怒吼,让整座太平洋大宴会厅彻底炸开了锅!

“四星佳作都敢一刀砍死!这哪里是审核品控,分明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什么狗屁不可抗力芯片荒!纯粹是拿我们的救命钱去无息放贷,再抽掉梯子给他们自家的亲儿子腾圣诞货架!”

“强盗!彻头彻尾的垄断强盗!”

台下数十名在去年圣诞季同样遭遇过配额腰斩或退货盘剥的北美开发者霍然起立,铁砧工作室的格雷格和丹尼更是把巴掌拍得震天响,愤怒的声讨声、喝倒彩的嘘声与口哨声汇成一股滔天巨浪,直冲第一排而去!

坐在讲台最右侧的那名东海岸二线发行商代表,此刻被全场六百双喷火的眼睛盯得如芒在背,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连桌上那杯还没喝完的咖啡都不敢端,灰溜溜地推开椅子,猫着腰从讲台侧后方的帷幕溜了下去。

以往各家工作室被捏着安全芯片的命门,分散在全美各地,受了委屈打碎牙齿只能往肚子里咽;如今在桑尼维尔这片没有任天堂场务弹压的会场里,所有的脓疮被马克联手罗素·西佩一刀挑破,压抑已久的怒火瞬间烧穿了全场的矜持!

坐在最后三排的那二十几名持牌发行商高管,此刻头埋得更低了,可不少人放在桌子底下的拳头却悄然攥紧,去年圣诞节,在座的雅克莱姆和LJN又何尝不是被“缺芯”的借口砍掉了四成以上的配额、白白给玩具反斗城赔了一大笔空柜违约金?

以前他们不敢吭声,是因为觉得哪怕被雷德蒙德割去半边肉,好歹还能趴在红白机这具庞然大物身上喝口汤;可刚才马克那句“太平洋对岸的硅片只认日本嫡系大厂”,却像一根毒刺扎进了这帮美国发行商心底最隐秘的痛处。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在京都和雷德蒙德眼里,他们这些北美本土发行商哪怕再听话,终究也只是随时可以宰杀放血的外人!

而在第一排贵宾席上,场面更是精彩到了极点。

世嘉海外事业部部长小野寺端起桌上的茶杯挡住下半张脸,眼角眉梢全是压不住的幸灾乐祸,眼珠子更是滴溜溜地往讲台上的马克身上瞟,显然已经动了散场后把这支拿过“四星好评”的落难团队挖去给世嘉写游戏的心思。

另一侧的NEc副总裁肯尼思·史密斯更是干脆转过半边身子,抱起双臂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中间那两位的脸色。

在这一刻,无论是小野寺还是史密斯,心底都生出了一种白捡了天大便宜的窃喜。

在他们看来,香港科创虽然花大价钱办了这场大会、替全美开发者搭了宣泄怒火的台子,可科创说破大天也只有一台尚未上市的掌机。

而真正承接这群愤怒开发者转投家用电视主机的现成下家,除了八月份即将登陆北美的世嘉md与NEc主机,舍我其谁?

感受到左右两侧同行那毫不掩饰的戏谑目光,夹在正中央的霍华德·林肯只觉得半边脸皮都在火辣辣地发烫, 他那张棱角冷硬的方脸早已铁青一片,搭在皮椅扶手上的右手手背青筋暴凸,望向台上罗素·西佩与马克的眼神冷得像在看两个死人,几次想要起身驳斥,却被身旁的荒川实不动声色地抬手按住了小臂。

荒川实依旧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姿态,甚至连脊背挺立的弧度都没有变过半分,唯有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彻骨的寒意。

中后排过道边,刚刚走马上任的大卫·莫尔斯看着台上眼眶通红的马克,又看看全场沸腾的声讨浪潮,不由得转过头,对身旁的徐子游低声感叹道:

“徐总,过去四年里,雷德蒙德在北美就像土皇帝,从来没人敢当着荒川实和林肯的面大声说一个不字。今天连罗素·西佩都亲自下场替马克作证,这扇窗户纸一捅破,北美开发者的人心算是彻底变了。”

徐子游迎着满场沸腾的声浪,年轻俊朗的眉宇间漾开一抹运筹帷幄的从容笑意,轻声念了一句中文古话:“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旁边的苏清妍听见这八个字,清亮的眸子里泛起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而右侧的莫尔斯则微微一怔。

徐子游偏过头,看着莫尔斯,用温和的英文解释道:

“莫尔斯,在场的这六百名开发者就是水,正是他们写出的无数行代码,才把雷德蒙德那艘大船托上了年销二十亿美金的王座。人们以前之所以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是因为江面上只有任天堂这一条渡船,哪怕船票收得再黑、甚至船行到江心被人无故踹下水,为了过江谋生也只能跪着买票。等明天早上,咱们把新造好的远洋巨轮停靠到渡口边,你看还有几个人愿意留在那条老破船上受这份窝囊气?”

莫尔斯这下听明白了,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眼角余光瞄见第一排的世嘉小野寺正频频往讲台上的马克身上打量,不由得见猎心喜,动了爱才之心,当即压低声音请示道:

“徐总,能被罗素·西佩打出四颗星的动作游戏团队,还有台下那位能用汇编语言写出三百个历史分支的费城策略工作室,都是难得的好苗子。小野寺那家伙看他们的眼神不对劲,要不待会儿散了场,我抢在日本人前头把他们请去楼下咖啡厅,先许一笔优厚的独家签字费把人锁下来?”

“莫尔斯,别急。”

徐子游笑着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按住了莫尔斯的肩膀,将其拦住,明确立下规矩:“咱们明天要立的,是全北美所有第三方开发者一视同仁的规矩。任天堂就是因为搞亲疏远近、暗箱操作才把人心弄散的,咱们绝不能今天还没开张,就先关起门来搞私相授受、看人下菜碟那一套。真要是私下给会哭的孩子塞糖吃,让在场其他六百名老老实实参会的程序员怎么看咱们科创?”

莫尔斯心头猛地一震,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惭愧之色。

徐子游看了一眼台上正在擦拭眼角的马克,语调从容地吩咐道,“待会儿散了场,你只需以硅谷老同行的身份过去递张名片、宽慰两句,请他们明天早上九点准时来听咱们的专场发布会就够了。真要是明天散会后这帮人还能觉得咱们科创不行,抢不过小鼻子小眼的世嘉、压不住店大欺客的任天堂,那我也不必花这么大力气攒这个局了。莫尔斯,对你手里的曜界,也对咱们科创,多一点信心!”

一番话说得莫尔斯彻底心服口服,看向身边这位年轻老板的眼神里,除了敬畏,更多了一分由衷的折服:“是我格局小了,还是徐总看得远!按您说的办,一切照章办事!”

整场圆桌论坛,在全美开发者一浪高过一浪的控诉与争鸣中一直持续到中午十二点半。

当克劳福德敲响木槌宣布上午议程结束、请众人移步宴会厅西侧外挑的空中花园餐厅享用自助午餐时,第一排正中央端坐了整整一上午的荒川实,面色平静地系上西装纽扣,率先站起身来。

而身旁早就憋了一肚子邪火的霍华德·林肯几乎在同一秒抓起牛皮公文包霍然起立,黑着脸落后半步走在荒川实身侧。

可侧前方媒体席上的三十多名记者哪里肯放过这种百年难遇的修罗场画面?

《华尔街日报》、《水星报》、《信息世界》的记者,连同扛着摄像机的旧金山第四频道摄制组,哗啦一下冲上前去,在第一排通往侧门的过道上围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十几支录音麦克风瞬间戳到了两人面前:

“荒川总裁!林肯先生!刚才《电脑游戏世界》罗素主编当众作证,马克先生那款获评四星的佳作在感恩节前三天被贵司单方面砍掉八成五的配额,导致其破产裁员!请问雷德蒙德是否真的在利用芯片荒打压威胁到自家大作的美国本土团队?”

“林肯先生,贵司制式合同中的‘半导体短缺免责条款’将全部断货违约风险转嫁给中小型开发商,再加上上周向六十二家持牌商发出的‘桑尼维尔参会即削减五成配额’备忘录,这是否已经构成联邦反垄断法所禁止的滥用市场支配地位?”

面对记者们刀刀见血的围堵追问,霍华德·林肯脸色铁青地一言不发,只伸出宽大的手臂替荒川实挡开快要戳到鼻尖上的话筒,两人一路穿过嘈杂的前排过道,走出了宴会厅的双开大门。

大门外是十八楼宽敞通透的迎宾门厅,门厅东侧通往电梯间,西侧推开雕花玻璃门便是香气四溢的空中花园自助餐长廊。

此时,数百名刚散会的程序员正夹着会议手册与公文包,三五成群地穿过迎宾门厅往西侧餐厅涌去。

刚被记者一路追堵到门厅口的荒川实,脚步却突然停了下来。

他没有顺着东侧走廊去乘电梯,目光越过门厅里攒动的人头,落在了几步开外,刚刚顺着中央过道走出大门、正与苏清妍、大卫·莫尔斯、米卡尔一道准备转去西侧餐厅用午餐的徐子游身上。

刚在会场里被全美开发者指着鼻子骂了那么久,若是此刻在记者的追堵下灰头土脸地钻进电梯溜走,明天全美财经报刊的头版定然会把北美任天堂写成落荒而逃的恶龙。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当众敲打一下这头香港来的过江龙,在气势上压回一城!

念头一定,荒川实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和得体的商界微笑,带着霍华德·林肯拨开身前的记者,径直穿过铺着波斯地毯的迎宾门厅,朝着正准备去餐厅的徐子游一行人迎面走了过去!

门厅里正往餐厅方向走去的上百名开发者,见北美任天堂的两位掌权者非但没走,反而主动走向香港科创的掌门人,脚步顿时全停了下来!

大伙儿手里拿着会议手册与笔记本,连近在咫尺的自助大餐都顾不上吃了,哗啦啦地往两侧退开半圈,在洒满加州正午阳光的迎宾门厅中央让出了一片宽敞空地,上百双眼睛与三十多家媒体的摄像机镜头,死死锁住了场中对峙的两拨人马。

“莫尔斯先生,有些日子没见了。”

还没等荒川实开口,憋了一上午邪火的霍华德·林肯一眼瞥见了站在徐子游身侧的大卫·莫尔斯。

这位铁腕大律师嘴角扯出一抹居高临下的讥诮,故意拔高了音量说道:“我记得一月份在拉斯维加斯冬季消费电子展上,莫尔斯先生还捧着那台每小时吃掉三节电池的原型机,在我们雷德蒙德的展台外头苦苦等候,求我们出手救救快要发不出工资的Epyx。没想到才过去两个月,莫尔斯先生就已经把家底卖了,换上一身新衣裳,站到新东家身边当起打工仔了?”

这话极其刻薄,明着是羞辱莫尔斯卖身投靠,实则是当着几十家媒体的面,重提handy原型机当初在拉斯维加斯无人问津、连任天堂都看不上的旧伤疤。

周围不少知晓Epyx冬季cES窘境的业内人士闻言,纷纷将同情或探究的目光投向莫尔斯。

然而,今日的大卫·莫尔斯早已不是两个月前那个被雅达利逼到墙角的困兽。

面对霍华德·林肯的当众发难,莫尔斯脸上不见半点难堪,反而从容地抚了抚西装的翻领,微笑着迎上林肯的视线:

“林肯先生记性不错。不过我今天倒是要当面感谢您和雷德蒙德当时的拒之门外。正是因为贵司只看得上八位元的黑白屏幕,Epyx和我们的掌机才没有沦为被锁进抽屉里的牺牲品,而是遇到了真正懂次世代技术、也懂得尊重创作者心血的伯乐。

另外,顺便向林肯先生更正一下:红木城的Epyx核心团队没有散,我们已全员并入科创麾下,我本人如今忝任科创北美分部软件事业部主管。今年六月,我们原班人马打造的十六色全彩版《加州运动会》将随曜界掌机同步首发,届时欢迎林肯先生买一盒回去指教。”

说到这儿,莫尔斯迎着霍华德·林肯那陡然冷厉起来的眼神,不紧不慢地笑着补了一句:“放心,我们科创在硅谷有自己的晶圆厂,不管哪家工作室的佳作上了我们的平台,都绝不会面临所谓‘缺芯断供’的情况,林肯先生届时去店里,一定能买到我们的作品。”

不卑不亢,绵里藏针!

站在旁边的米卡尔听得眉飞色舞,毫不客气地冲林肯吹了声响亮的口哨,周围几名年轻程序员更是忍不住哄笑出声!

霍华德·林肯面色铁青,刚要反唇相讥,身旁的荒川实已经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他退后半步。

荒川实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徐子游年轻俊朗的脸上,主动伸出了右手:

“徐先生,拉斯维加斯一别才两个月,科创在硅谷掀起的风浪,着实令人刮目相看。今天早上我在车里仔细读过了《华尔街日报》头版的声明,特拉梅尔先生在北美商界素以强硬难缠着称,没想到徐先生只用了一千万美元的法院反担保和短短几天工夫,就让这位商界宿将低头认错。这份雷霆手腕,荒川佩服。”

“荒川先生过奖了。”

徐子游含笑伸手与他轻轻一握,语调随和得就像是在同老友叙旧:“我这人做生意向来讲究和气生财。只是特拉梅尔先生上了年纪,记性难免有些糊涂,把自家的芯片底细同我们科创的技术参数弄混了。罗律师帮他把账目理清楚,大家消除了误会,自然也就化干戈为玉帛了。”

周围几名听懂了内情的财经记者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把人家六座仓库封了、逼得老杰克在三大报刊头版登报认罪,到这位香港徐总嘴里居然成了“帮老人家理清账目、化干戈为玉帛”!

荒川实收回手,看了一眼不远处刚走出大门、还在愤愤不平议论着的电脑程序员们,眼眸深邃如潭,话锋缓缓一转:

“方才在会场里,听了几位美国开发者对行业规则的抱怨,我也颇有感触。徐先生初入游戏硬件这行,或许还不清楚,在1983年北美游戏大崩溃之前,这个市场上也曾有过无数家喊着‘绝对自由、毫无限制’口号的开发商。结果呢?成百上千款粗制滥造的垃圾软件在短短一年内摧毁了所有零售商和消费者的信任,让整个北美游戏产业沦为一片废墟。”

荒川实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了周围每一支媒体麦克风里:“我们之所以建立起严格的配额与品控审查体系,正是为了替整个行业守住底线。打造一个健康的硬件生态,是一场需要长达数年积累的马拉松,靠的是全美数千家主流百货渠道的稳固信任、以及对软件品质的铁腕把控。”

荒川实说这番话时,神色庄重,他并非完全在说场面上的狡辩之词,作为亲眼目睹过八三年大崩溃惨状、在全美零售商的冷眼与唾骂声中一寸寸重建起行业秩序的亲历者,他打心底里觉得北美这群桀骜不驯的程序员是一群随时会搞砸锅的疯子,唯有靠京都那种严酷的大家长独裁铁腕把他们死死关进狗笼子里,这口饭才能长久吃下去。

在他眼里,面前这个香港年轻人试图笼络这些喂不熟的狗的做法,充分体现了他不过是个没见过行业尸体、不知天高地厚的门外汉罢了。

见自家老板三言两语便借着八三年大崩溃的旧事稳住了大义名分,站在身侧的霍华德·林肯立刻心领神会地顺着话头冷笑一声,上前补了一刀:

“做主机平台不是过家家。不是靠在法庭上赢下一场官司,或者给失意者画几张没有约束的大饼,就能真正撑得起一台新机器的未来。掌机市场的水,可比做电脑光电鼠标深太多了。没有玩具反斗城和西尔斯百货的货架,也没有经过市场检验的护航大作,徐先生跨界迈这么大的步子,还是小心别湿了鞋。”

两人一唱一和,既是替任天堂上午遭受的垄断控诉做公开辩护,更是当着全美三十多家媒体的面,直指科创在北美缺乏大型主流商超渠道与平台统治经验的软肋!

连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的世嘉小野寺与NEc肯尼思·史密斯,听到“玩具反斗城和西尔斯百货的货架”这几个字时,眉头也不由得微微皱起。

不得不承认,荒川实和林肯这一剑,确实精准地刺在了所有北美挑战者最痛的咽喉要害上。

荒川实与林肯自以为捏住了科创没有北美地面渠道的死穴,却殊不知,自己引以为傲的商超铁幕,早在昨晚的十八楼套房里就已经被眼前的年轻人撕开了一道横跨美西与美南的巨大缺口!

周围的记者们屏住呼吸,咔嚓咔嚓的快门声连成一片,所有人都盯着徐子游,想看这位年轻的香港大亨如何接下北美霸主这记软硬兼施的正面敲打。

面对荒川实与林肯夹枪带棒的挑衅与敲打,徐子游脸上非但没有半点愠色,反而赞许似的点了点头。

“荒川先生和林肯先生的肺腑之言,徐某受教了。”

他没有半句多余的辩解,因为现在还不到亮底牌的时候。

徐子游从容地侧过半边身子,从苏清妍手中接过一封烫金请柬,递到了荒川实面前,笑容自信而坦荡:

“正如二位所言,一个硬件平台究竟是昙花一现的泡沫,还是能真正开创一个新时代,终究要看它自身的成色如何,今天是克劳福德先生主持的电脑开发者学术日,科创作为赞助方,守的是客随主便的规矩,不便过多展示,不过明天早上九点整,同样在这间太平洋大宴会厅,将是由我们科创来举办首届曜界全球开发者大会。”

徐子游迎着荒川实那双锐利的眼睛,“届时还请二位务必赏光,继续不吝赐教,当面验一验科创的成色!”

站在斜前方的墨菲·卡特看着那个迎着正午阳光的香港青年,眼疾手快地半蹲下身子,将尼康相机的取景框死死锁住那封悬在两人之间的烫金请柬,生怕错过了这极具张力的一幕。

而《电脑游戏世界》的主编罗素·西佩更是忍不住在心底暗暗喝了一声彩!

荒川实低头看着递到身前的那封请柬,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在全美三十多家媒体的镜头注视下,他根本没有退缩拒绝的余地。

沉默了两秒钟,荒川实伸出右手,稳稳接过那封请柬,将其收入炭灰色西装的内袋之中,抬眼深深地看了徐子游一眼:

“既然徐先生盛情相邀,明天早上九点,我和霍华德一定准时到席,我也很好奇,徐先生花这么大本钱搭起的这座新戏台,明天究竟能唱出怎样一出好戏,只希望到时候台上的锣鼓声,真能压得住北美市场的风浪。”

说罢,荒川实冲徐子游与苏清妍微微欠身。

周围举着相机的记者们原本都以为,这位在会场里被全美开发者指着鼻子骂了一上午、刚才又被香港人当面递了战帖的雷德蒙德太上皇,说完这句场面话后定然会拂袖而去。

就连站在荒川实身侧的霍华德·林肯,也早已忍受不了门厅里那些充满敌意的目光,右脚已经下意识地朝着东侧电梯间的方向迈出了半步,恨不得立刻离开这间令人窒息的酒店。

可荒川实接下来的动作,却让全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只见这位北美任天堂掌舵人并未转向东侧的电梯厅,目光掠过西侧雕花玻璃门后香气四溢、挂着“参会嘉宾免费自助午宴”标牌的空中花园,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寒芒。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今天早上既然顶着风头踏进了希尔顿的大门,此刻要是夹着香港人递过来的请柬直接钻进电梯走人,落在周围三十多家媒体和后排那二十几家持牌发行商眼里,不管嘴上说得多硬气,背影看着都像是被骂跑的丧家之犬!

香港人不是花八万美金包下了整座酒店的餐饮来收买人心吗?那他荒川实偏不走!他不仅要大大方方地留下来吃这顿免费的午饭,下午还要继续坐在第一排正中央听完全场,用这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姿态告诉全北美游戏圈:雷德蒙德依旧坚若磐石!

心念既定,荒川实神色自若地一转身,径直朝着西侧推门可见的空中花园自助餐长廊走了过去!

原本已经下意识往东侧电梯间迈出半步的霍华德·林肯脚步猛地一顿,错愕地扭头看着老板走向餐厅的背影,脑子里先是一懵:自家老板这是不走了?!

刚才在里头被那帮穷酸程序员当众喷了两个钟头,中午居然还要跟这六百号仇人挤在一个花园里端盘子吃牛排?!

但身为跟了荒川实多年的头号心腹,林肯只怔了半秒钟,便顺着四周记者们惊诧的眼神回过味来。

是了,这时候要是头也不回地进了电梯,明天《华尔街日报》和《电子游戏》还不知道要把他们写成什么落荒而逃的狼狈相!

反倒是像现在这样坦然留席用餐,才真正算是在气场上硬接下了那个香港年轻人的招!

想通此节,纵使心里一万个不情愿,霍华德·林肯也只得硬生生压下胸口的邪火,撤回迈向电梯的右脚,整了整领带,黑着脸快步跟上荒川实的步伐。

门厅里原本等着看任天堂高层拂袖离场的程序员与媒体记者们面面相觑,随即发出一阵低低的哗然。

三十多家媒体记者瞬间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般分成了两拨:一拨举着长枪短炮追着荒川实与林肯一路堵到西侧餐厅的雕花玻璃门前,逼得霍华德·林肯不得不停下脚步,转身替已经迈进餐厅去取餐盘的荒川实挡住镜头,黑着脸丢下几句“北美任天堂一切配额调配均符合商业合同与联邦法律”的套话。

而另一拨更大的人流,则将门厅中央的徐子游一行人团团围住。

面对递到嘴边的十几支麦克风,徐子游看了一眼雕花玻璃门后正从容接过侍者递来的白瓷餐盘的荒川实,眼底闪过一丝棋逢对手的笑意,却并不急着抢风头,只微笑着摆了摆手:

“各位记者朋友,商业渠道与软硬件生态上的具体事宜,请容我留到明天早上九点再向诸位揭晓。今天中午的阳光和希尔顿主厨烤的安格斯牛排都很不错,至于北美开发者的合作事宜,不妨让我身边的莫尔斯先生与米卡尔先生跟大家聊聊。”

说完,他便将应付媒体的差事大方地留给了米卡尔与大卫·莫尔斯,自己则在大b的保护下,同苏清妍一道,从容地退到了洒满加州阳光的玻璃长廊外侧。

此刻的十八楼空中花园长廊上,几十张铺着洁白亚麻桌布的自助餐台早已摆满了现烤的战斧牛排、波士顿龙虾尾与冰镇加州白葡萄酒。

六百多名上午还在会场里义愤填膺的程序员们,这会儿端着堆满美食的餐盘三五成群地聚在露台栏杆前,一边大快朵颐,一边眉飞色舞地谈论着方才门厅里那场针锋相对的当面下战帖的事。

而在花园南侧靠近喷泉的一张圆桌旁,却形成了一圈半径三米的真空地带。

荒川实独自坐在白色铁艺椅上,面前摆着一盘安格斯牛排与一杯清水,手里的银质刀叉用的自在如意,仿佛周围那数百道夹杂着敌意、审视与忌惮的目光完全不存在一般。

坐在他对面的霍华德·林肯却远没有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养气功夫。

这位铁腕大律师面前的龙虾尾与烤芦笋一口未动,手里捏着餐叉烦躁地戳着盘子里的土豆泥,鹰隼般阴冷的目光时不时扫向四周,把几个试图凑近偷拍的摄影记者硬生生逼退了回去。

好在满花园的电脑程序员们本就大多不靠雷德蒙德赏饭吃,根本不怵林肯那副吃人的眼神,非但没人替他们尴尬,反而端着科创免费供应的扎啤站在三米开外,像参观动物园里的稀有猛兽一样对着两人指指点点。

铁砧工作室的丹尼甚至还坏笑着朝那张圆桌遥遥举了举手里的龙虾钳子,引得同伴们发出一阵哄笑。

这帮光脚的电脑极客固然可以在三米外看热闹,可那些脖子上拴着雷德蒙德狗链的人,就没这份看戏的福气了。

上午在最后三排躲了一上午的LJN与雅克莱姆等二十几名持牌商高管,一见荒川实中午不走、下午还要继续坐镇,吓得连自助餐厅的大门都没敢进。

毕竟这会儿要是进了花园,上前问好无异于当着六百同行的面自爆身份,可要是装作没看见绕着走,一旦被霍华德·林肯那双毒蛇般的眼睛记在小本子上,下半年的芯片配额就真要泡汤了。

进退维谷之下,这帮平日里西装革履的发行商大老板们,一个个饿着肚子躲在十七楼的消防楼梯间里,就着自动售货机里的罐装冷可乐啃干面包勉强对付了一顿,硬是将这份提心吊胆熬到了下午散场。

而好几名财经与科技大报的跑线记者,此时更是连一口热牛排都顾不上吃,一个个端着相机疯了一样冲向电梯厅旁的投币电话间,争分夺秒地要把“北美任天堂总裁荒川实罕见空降电脑开发者大会”、“北美开发者集体炮轰雷德蒙德芯片荒断供黑幕”、以及“香港少帅正午门厅当面递战帖,荒川实坦然应战”这三桩爆炸性大新闻传真回各自报社的总编室!

电话间外排队的记者们人人脸上都亢奋得发红,只觉得这趟桑尼维尔之行当真是不虚此行!

相比于上午圆桌论坛那场火药味十足的正面交锋,下午一点半重新开场的议程,则彻底回归了纯粹的硬核技术交流。

威尔·赖特关于《模拟城市》动态网格与市民反馈算法的设计复盘,以及罗恩·吉尔伯特对冒险游戏脚本引擎幽默化解构的分享,引得满场电脑极客掌声雷动。

而在讲台之下,几方势力的暗流涌动同样没有停歇。

荒川实果真展现出了一方霸主惊人的定力,哪怕明知周围几百道目光不时往自己背上扎,依旧稳稳当当地在第一排正中央坐了整整一下午,遇到精彩的底层图形算法演示,甚至还会掏出随身的皮面记事本认真记上两笔。

越是往下听,这位向来只把个人电脑视作办公打字机的日本掌舵人,心底便越是暗自心惊。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意识到,原来在红白机那方由日本设计师主导的横版跳跃天地之外,这群衣着邋遢的美国电脑极客,已经在三维矢量多边形、大规模城市动态推演与复杂状态机脚本上走出了这么远。

倘若这股庞大的技术势能真被后排那个香港年轻人用一台十六色真彩掌机彻底整合起来,未来等待任天堂的,绝不仅仅是一场掌机之争,而是东西方两种截然不同的游戏研发体系的正面碰撞!

荒川实这番认真听讲的做派反倒是让他右手边的世嘉小野寺坐不住了,趁着下午三点的中场茶歇,带着随员满场乱窜,急切地向好几个自己中意的开发者团队抛去橄榄枝。

可让他颇为郁闷的是,不管是上午痛陈血泪的尔湾制作人马克,还是费城那支写南北战争策略游戏的团队,在礼貌地收下世嘉的名片后,却都没有当场松口答应,而是口径一致地表示“想等听完明天上午香港科创的专场发布会后再做决定”。

下午五点半,当克劳福德敲响木槌、宣布首日电脑游戏开发者大会圆满落幕时,整座太平洋大宴会厅里的开发者们非但没有散场后的疲惫,眼底反而燃着一簇比清晨入场时更为炽热的火苗。

背着沉重摄影包的各路媒体人站在走廊边看着三三两两结伴下楼的程序员,冥冥中都有种强烈的预感:明天周五早上九点的这间太平洋大宴会厅,可能会掀起一场席卷整个北美电子娱乐界的海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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