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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喝完那颗糖,把糖纸捏成一个小球,放进口袋。糖纸是银色的,在口袋里和另几个小球撞在一起,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沈严没说话。
他转身,站在作战图前。看了很久。
前世,他一个人查了五年,死在审讯室。没有人帮他,没有人信他。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张没写完的举报信。
钢笔被他自己掰断了,墨水流了一手,蓝色的,洗不掉。
现在,他回头。
周倩在整理证据目录,笔杆咬出了新的牙印。她把卷一的目录抽出来,翻到第三页,用手指点着编号往下数,嘴唇翕动,无声地计数。
小王在敲键盘,噼里啪啦,像机关枪。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黑眼圈映得更深。
大刘叼着烟,烟嘴又咬扁了一截,蹲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闷闷的:“老婆,今晚不回来……嗯,知道了。不是工地的事,是办公室的事。你别管,先睡。”
吴律师在嚼糖,银色的糖纸在口袋里响着,和另外几个糖纸小球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没走,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都在。
沈严转过身。
“开始吧。”
周倩把三摞证据目录搬到沈严桌上,摞在一起,用手掌又压了压。封皮被压得平整了,但纸张的弹性让它们又弹起来一点。
她用手指沿着书脊捋了一下,把翘起的边角按下去。
“沈工,127份证据,我核了三遍。第一遍对原件,第二遍对复印件,第三遍对编号。全对上了。编号和内容对得上,页码和页码对得上,签字和签字对得上。”
沈严翻了两页,又翻回第一页。
跨江大桥旧案的验收报告复印件,谭副市长的签字蓝黑色的,墨水已经干了,但笔锋的力度还在。他合上。
“辛苦了。”
周倩没说话。她咬着嘴唇,下唇被咬得发白,松开时留下一道齿印。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搓了两下,又停下。
“沈工,如果谭副市长不认呢?”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他有那么多人脉,那么多关系。万一……万一他把证据压下来呢?万一人脉比他想象的多呢?万一……”
“证据会说话。”沈严说。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
“127份证据,每份都有原件。跨江大桥的验收报告,他签的字,笔迹鉴定过了,结论是‘同一人书写,无伪造痕迹’。儿媳的空壳公司,他批的条子,复印件在卷宗里,红头文件的编号对应得上。洗材料网络,陈铭的供述,和他对得上。时间、地点、金额,三组数据都吻合。”
周倩点头。她点得很用力,像在说服自己。
“我知道。”她说,“我就是……怕。”
“怕什么?”
“怕万一。”她说,“怕万一证据不够,怕万一有人压下来,怕万一……”
她没说完。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笃,笃,笃。是大刘的步子,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大刘从走廊走进来,烟还叼在嘴里,但没点燃。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像几条蚯蚓埋在皮肤下面。
“怕什么?”
他把烟塞回烟盒,烟盒被攥得变形了。
“老沈,你只管往前冲,后面有我。”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
沈严看着他。
大刘没说话,只是把烟盒揣进兜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周倩,你别怕。”
他顿了一下。走廊里的灯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在他面前投下一道影子,影子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你怕的时候,想想你弟。你弟说想当审计,你得给他打个样。”
周倩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嘴角先是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弯起来,像冰面裂开一道缝,露出了水面。
“刘哥,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不学了。”大刘说,转身走了。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笃、笃、笃,像锤子敲管片。越走越远,声音越来越闷,像敲在混凝土上。
小王从电脑后面探出头。他的脸几乎贴在屏幕上,鼻尖在玻璃上留下一个油印。
“师父,程序报警了。”
沈严走过去。屏幕上,地铁全线的风险预警模型跳出一个红点。
坐标是2号线流沙段附近,红色圆点一闪一闪的,像一颗悬在半空的心跳。
“沉降速率超标。”小王指着屏幕,食指的指甲上有道白色的裂痕,大概是掰什么硬物留下的。“比设计值高了1.8倍,还没到警戒线,但趋势在上升。三个小时前是1.3倍,两个小时前是1.5倍,现在是1.8倍。指数增长,不是线性。”
沈严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红色圆点还在闪,频率均匀,不快不慢。
“通知大刘,明天一早去现场复核。”
“好。”
小王噼里啪啦敲键盘,手指在键帽上跳得很快,空格键被他敲得发出沉闷的响声。
“师父,我写了个程序,能自动比对沉降数据和设计值,有异常直接标红。我加了阈值判断,超过1.5倍标黄,超过2倍标红。现在是1.8倍,标黄。”
“你写的?”
“嗯。”小王挠头,手指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挠了两下,“按你这五年的审计逻辑封装的。你说过的,数据不能等人,等人就晚了。所以我加了自动报警,不用等人工看。”
沈严没说话。
他站在窗前。窗外,工地的塔吊停了,吊臂横在半空,像一根折断的手指。
探照灯还亮着,照着2号线流沙段的方向。光柱在夜空中缓缓扫过,划出一个半圆,又划回来。
光柱的边缘是模糊的,像一只睁着的眼睛,在黑暗中慢慢转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有指甲掐出的印子,红红的,还没消。四道月牙形的凹痕,最深的一道几乎要渗出血来。
他攥紧拳头,又松开。掌心先是一阵发麻,然后血液回流,红印子慢慢变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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