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嗡嗡嗡——”
几架涂着红色膏药旗的日军战机,肆无忌惮地在上海滩上空低飞盘旋。
刺耳的引擎轰鸣声,压得人喘不过气。
远处的闸北方向,黑烟像巨大的龙卷风一样直冲云霄。
陆家庄园的大铁门外。
五辆挂着军需处牌照的道奇大卡车,一字排开。
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咆哮,排气管喷着白烟。
陆鸿升拄着紫檀木拐杖,站在汉白玉台阶上。
这位纵横上海滩几十年的商界巨头,此刻眉头紧锁,眼神却十分坚定。
“爹,外面风大,您回屋吧。”
陆骁穿着一身挺括的中校军服,外面套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皮风衣。
他走到陆鸿升面前,替老爷子拢了拢大衣的领口。
“老蒋要跑了,这上海滩,马上就要变天了。”
陆鸿升叹了口气,目光扫过自家的宅院。
“钱财都是身外之物,我已经让姚管家把大头转移到了大后方。”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着自己这个出息了的儿子。
“上海的铺子全关了,能走的人我都安排走了。”
陆骁点了点头。
“您和姚叔明天一早就坐英国人的洋船去香港,那边安全。”
“等我把小鬼子赶出去,再接您回来住。”
陆鸿升干枯的手掌,用力拍了拍陆骁结实的肩膀。
力道很大,透着一个老父亲所有的期盼与决绝。
“儿子,去吧。”
“放手去打鬼子,别心疼钱!陆家永远是你最硬的后盾!”
“子弹不够了,爹就算砸锅卖铁,也去洋人手里给你买!”
陆骁眼眶微微一热。
他后退一步,双脚并拢。
“啪!”
一个标准的军礼,身姿挺拔如松。
“爹,保重。”
转身的瞬间,陆骁眼底的温情彻底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宛如出鞘利刃般的凌厉杀机。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打头的那辆军用卡车。
“少爷!都装妥当了!”
陈铁柱光着膀子,站在卡车后斗里大声扯着嗓门汇报。
他身后的防雨帆布底下,鼓鼓囊囊的。
那里面,装的全是从第一军需大仓连夜搬空的家底!
崭新的中正步枪,成箱的捷克式轻机枪,还有堆积如山的尖头子弹。
甚至还有两大桶没开封的盘尼西林粉末。
这可是一笔足以让任何军阀眼红的惊天财富。
“机枪架好了没?”陆骁一边走一边问。
“架好了!就等鬼子撞枪口呢!”
陈铁柱伸手拍了拍车顶上架着的那挺九二式重机枪。
黄澄澄的子弹带拖得老长,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魏鹰和顾三刀也带着特战队员,分散在五辆卡车的车斗里。
每个人都荷枪实弹,眼神像狼一样警惕。
陆骁走到头车副驾驶门前,刚准备拉开车门。
一只白皙纤细的手,率先握住了车把手。
沈傲雪穿着一身笔挺的军官常服,脚蹬及膝黑皮靴。
她手里提着个牛皮公文包,冷若冰霜地站在车门旁。
“怎么?沈大秘书还真打算跟我去北方吃风沙?”
陆骁手扶着车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坏笑。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留在上海给日本人当花瓶,说不定还能混口热饭。”
沈傲雪冷哼一声,根本不理会他的调侃。
她利落地拉开车门,直接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
“陆中校去哪,我就去哪。”
她目视前方,声音清冷干脆。
“戴老板的命令,我必须执行到底。你要是想甩掉我,除非开枪。”
陆骁轻笑出声,摇了摇头。
“脾气还挺倔。行,那你可坐稳了,少爷我开车有点野。”
他翻身上车,一脚踩下离合,将排挡杆狠狠推入一挡。
“轰——!”
卡车引擎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陆骁摇下车窗,冲着后面的车队打了个手势。
“兄弟们!出发!”
五辆满载军火的大卡车,宛如一条黑色的钢铁巨龙。
碾压着满地的秋风落叶,轰隆隆地驶出了陆家庄园。
车队驶入上海的街道。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曾经繁华的十里洋场,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座死城。
路边到处是被炸毁的房屋,断壁残垣间还在冒着余烟。
拖家带口的难民挤满了街道两旁,眼神麻木而绝望。
国军的溃兵三三两两地混在人群中,连枪都不知道丢哪去了。
这就是大撤退的惨状。
一个时代正在崩塌,一座城市正在沦陷。
沈傲雪看着窗外那些流离失所的同胞,咬紧了嘴唇。
她转过头,看向驾驶座上的陆骁。
这个平日里总是吊儿郎当、满嘴生意经的财阀大少爷。
此刻紧紧握着方向盘,下颌线绷得死紧,一言不发。
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深深的蛰伏与战意。
沈傲雪突然明白。
那个在交际场上逢场作戏的阔少,已经随着这场大火彻底死去了。
现在坐在她身边的。
是一个真正准备踏入修罗场、运筹帷幄的铁血指挥官。
车队顺着大路,渐渐驶出了满目疮痍的上海市区。
身后的枪炮声,随着距离的拉远,变成了一阵阵沉闷的雷音。
孤岛上海,被远远地甩在了后视镜里。
前方的天空灰蒙蒙的。
一条宽阔却泥泞的公路,在荒野中向前延伸。
那是通往南京,通往北方的沪宁公路。
“少爷,前面路况不太好,好像下过大雨!”
后车斗里,顾三刀探出半个身子,扯着嗓子大喊。
陆骁按了一把喇叭,示意车队保持车距。
“都打起精神来!出了上海,到处都是兵荒马乱!”
吉普车在坑洼的泥路上剧烈颠簸着。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空旷的野外传出老远。
开了大约两个多小时。
车队刚好行驶到一处偏僻的“Y”字形岔路口。
道路两侧全是一人多高的茂密树林,光线昏暗,透着股阴森。
陆骁正准备减速观察路牌。
突然!
“哗啦——!”
前方的灌木丛里,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树枝断裂声。
紧接着。
几个浑身是泥、丢盔弃甲的士兵,连滚带爬地从树林里冲了出来。
他们身上的黄绿色军服被撕成了破布条。
有个人连鞋都跑掉了一只,手里死死攥着一把没有子弹的老套筒。
“救命!长官救命啊!”
领头的一个胖子军官,看到前面的大卡车,就像看到了活菩萨。
他不管不顾地张开双臂,直接扑到了公路正中央,死死挡住了去路。
“吱——!”
陆骁猛踩刹车,轮胎在泥水里拖出两条黑色的长痕。
卡车巨大的保险杠,险些就撞在那胖军官的鼻尖上。
陈铁柱在后车斗里反应极快,哗啦一声拉动了重机枪的枪栓。
“干啥的!活腻歪了敢拦军车?!”
他大声咆哮,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地上的几个人。
那胖军官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泥地里。
他一边磕头,一边惊恐地回头看向漆黑的树林。
“长官别开枪!我们是国军三十三师的溃兵!”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声音抖得像筛糠。
“后面……后面有鬼子!鬼子的挺进队追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