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鸡鸣寺。
军统总部大楼深处,一间连窗户都被厚重黑丝绒窗帘封死的密室。
空气里飘着浓烈的沉香味道。
戴老板穿着一件没有军衔的黑皮呢子大衣。
他背着手,站在一幅巨大的全国军事地图前,身影像一只蛰伏的老枭。
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专线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急促的铃声在安静的密室里显得分外刺耳。
戴老板没有急着接,而是慢条斯理地走到桌前,拿起一块洁白的手帕。
仔细擦了擦手,才拿起听筒。
“局长,是我,郑承威。”
电话那头,郑承威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还带着几分明显的憋屈。
戴老板靠进宽大的皮椅里,闭上眼睛。
“试探出结果了?”
“陆家那个大少爷,是真傻,还是装疯?”
电话那头的郑承威咽了口唾沫,似乎在斟酌用词。
“局长,这小子简直狂得没边了!”
“我把十六铺码头的异动拍在他脸上,他不仅没慌,还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郑承威想起在陆家大厅里受的窝囊气,牙根都在发痒。
“他骂了什么?”戴老板眉头微挑,来了点兴致。
“他骂咱们军统是去敲竹杠的。”
“还说……还说他放着金山银山不享受,怎么可能去跟八路吃咸菜窝窝头。”
郑承威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他还把委座搬了出来,问委座每年收他们陆家多少大洋,简直跋扈到了极点。”
戴老板听完,猛地睁开眼睛。
昏暗的灯光下,他那双细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
“十六铺的货,查实了吗?”
“查不到实据。”
郑承威在电话里显得十分懊恼。
“海关那边有日军特高课的通行证做保,我们的人根本靠不近。”
“而且这小子做账的手法堪称一绝,连我们最精锐的铁笔会计都挑不出一丝毛病。”
“滴水不漏啊,局长。”
戴老板没有说话,只是伸手翻开了桌上的一叠厚厚的文件。
最上面,是陆家粮行和华东商会这个月向国军后勤总局上缴的红利清单。
那是一长串足以让任何人眼红的天文数字。
更别提,这里面还有一小部分,每个月都会准时打进军统的秘密账户。
“通共的嫌疑,你觉得有几成?”
戴老板的手指在那串数字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哒哒的声响。
“属下觉得,不到一成。”
郑承威如实汇报。
“这小子眼里只有钱和女人,看人的眼神全算计着利益。”
“真正的地下党,身上那股子视死如归的穷酸气,他是半点都没有。”
“他今天甚至公然给我塞支票,想拿钱堵我的嘴。”
电话这头的戴老板冷笑了一声。
“所以,你觉得他只是个发国难财的败家子?”
“局长明鉴,他就是个纯粹的投机倒把分子。”
郑承威赶紧接话。
“仗着陆家的财力和钱万仓的保护伞,在上海滩作威作福。”
戴老板重重地挂断了电话。
“咔哒。”
密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的阴影里,从雪茄盒里抽出一根雪茄。
并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尖深深嗅了嗅。
投机倒把分子?
戴老板在心里默默念叨着这个词,眼神却越来越冷。
如果真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废物,朱金山怎么会死得连块骨头都不剩?
那个在上海滩作威作福多年的贪官,死在百乐门的包厢里。
现场被伪装成了完美的黑吃黑。
如果说这是巧合,那第一大仓几千条报废步枪化为铁水的账目,又该怎么解释?
偏偏这一切,全都发生在陆骁接管军需处之后。
“这个陆骁,有点意思。”
戴老板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能给党国弄来大把的大洋,把账面做得漂漂亮亮,这是个难得的财神。
国军现在四处打仗,最缺的就是这种能无中生有搂钱的摇钱树。
但他下手狠辣果决,把上司和同僚玩弄于股掌之间。
甚至能借刀杀人,把中统的戴高飞直接送进大牢。
这等城府和心机,分明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鬼神!
戴老板放下雪茄,用力拍了两下手掌。
“出来吧。”
密室角落的红木屏风后,传来一阵清脆的高跟鞋脚步声。
一个穿着笔挺军装的女人走了出来。
她身姿高挑,面容冷艳到了极点。
那双好看的眼眸里,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冰。
军统上海站高级特工,戴老板手下最锋利的一把刀,沈傲雪。
“局长,您找我。”
沈傲雪立正敬礼,声音清冷干脆。
戴老板转过身,将一份陆骁的绝密档案扔在桌面上。
“郑承威的汇报你都听见了。”
“我要你明天一早,就去上海第一军需大仓报到。”
戴老板死死盯着沈傲雪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
“名义上,你是协助他处理账目的贴身秘书。”
“实际上,你要做我留在上海的眼睛。”
沈傲雪拿起那份档案,扫了一眼照片上那个带着金丝眼镜的俊朗青年。
“局长,如果发现他确实与地下党有勾结呢?”
她的声音里没有半点情绪波动,仿佛在谈论一件死物。
“立刻就地击毙吗?”
“不。”
戴老板猛地抬起手,打断了她的话。
他走到窗前,掀开厚重的丝绒窗帘一角,看着外面阴沉的夜空。
“如果他真有异心,绝不能留。”
“但如果他只是贪图钱财,只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
戴老板转过身,眼里闪烁着掌控一切的野心。
“那就想尽一切办法,用权力、用利益、甚至用女人。”
他深深地看了沈傲雪一眼。
“把这个提款机,死死绑在咱们军统的战船上!”
沈傲雪眼帘微垂,避开了那道充满暗示的目光。
“属下明白,一定完成任务。”
她将档案收入公文包中,转身走出了密室。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渐行渐远。
戴老板重新坐回椅子上,把玩着那枚锋利的裁纸刀。
是财神还是鬼神,试一试就知道了。
第二天清晨,上海滩,第一军需大仓。
金色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宽敞的处长办公室里。
屋子里弥漫着现磨咖啡的浓郁香气。
陆骁穿着一件纯白色的真丝衬衫,袖口微微卷起。
他靠在柔软的老板椅里,双腿交叠搭在办公桌上。
手里正翻看着几份昨天夜里刚送来的货运单据。
陈铁柱蹲在办公室角落的沙发旁。
手里拿着一个红彤彤的大苹果,“咔哧咔哧”地啃得正香。
汁水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流,他随手用袖子抹了一把。
“少爷,刚才老姚打电话来,说南京来的那位女钦差,已经在路上了。”
陈铁柱三口两口把苹果啃成个核,随手扔进纸篓里。
他大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牛眼瞪得溜圆。
“俺听道上的兄弟说,这女人可是军统出了名的冷血杀手。”
“代号‘红蝎’,死在她手里的汉奸和帮派老大,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陈铁柱压低了粗嗓门,神色难得有些紧张。
“这摆明了是戴老板派来监视您的眼睛啊。”
“要不,俺找个没人的胡同,直接把她……”
陈铁柱做了一个手起刀落的凶狠手势。
陆骁放下手里的货运单,轻声笑了起来。
他端起桌上的骨瓷咖啡杯,抿了一口苦涩的黑咖啡。
“柱子,别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咱们现在可是斯文人。”
陆骁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眼神里满是戏谑。
“军统第一女特工?听起来挺有意思的。”
陈铁柱挠了挠大光头,满脸不解。
“少爷,这可是朵带刺的玫瑰,放身边不扎手吗?”
“带刺?”
陆骁把咖啡杯放回底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霸道的弧度。
“她要是敢扎人,我就把她的刺,一根一根全给拔了。”
陆骁伸手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随意地翻阅着。
“戴老板既然想送个高级劳动力过来帮我平账,咱们哪有不收的道理。”
就在这时。
办公室外宽阔的走廊里,传来了一阵节奏分明的脚步声。
“叩、叩、叩。”
军靴清脆的鞋跟,踏在水磨石地板上,声音越来越近。
陈铁柱猛地站直了身子,右手瞬间摸向了腰间的枪套。
陆骁却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放松。
他将双腿从桌上放下来,理了理领口。
脚步声在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前停了下来。
空气中仿佛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
紧接着。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极有规律的敲门声响起。
陆骁靠在椅背上,双手十指交叉放在小腹前。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
“进。”
陆骁提高了嗓音,语气慵懒。
“门没锁,我的贴身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