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后方,潮腐腥臭。
沈蕴蹲在角落里。
她没哭——但她的手指在抖。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三息,然后把那只手按在膝盖上,用力压住。
抖止住了。
她才开始清点周围。
门的位置。周围几个罪奴。门口有几人看守。
好。够了!
她从空间里摸出一块牛肉干塞进嘴里,嚼的时候没出声。
牛肉干顶饿,但她还需要热量,那就再吃块巧克力吧。
周遭的哭声呜咽咒骂依旧不绝。
沈蕴却是真的感觉身体有了温度。
整整一夜,除了罪奴们的抽泣,没有人来搭理她们。
脚步声传来的时候,她正把最后一口东西咽下去。
她没抬头。
她先把嘴里那点甜味吞干净了,手缩进袖口,指尖触到折叠刀的刀柄,才抬起眼。
一个瘦高的人影逆光站着,阴影罩在她头顶。
“沈家嫡女,沈蕴!”
来人双颊凹陷,一件囚衣撑不起来,整个人像在衣中晃。
沈蕴没接话。
她先把他看了个遍——双颊凹陷,手腕上一圈枷锁磨出的旧痕,一道一道,摞得发白。
她站了起来,比他矮了半个头。
“你是谁?”
这人……感觉哪里见过。
“叶长弦。”
“你找我干什么?”
“我来挑你!”
沈蕴眯了眯眼。
门口的军户见了他,非但不拦,还默默让开了路。
“你我一同走了流放路,你真忘记了吗?”
沈蕴细细回想,忽然瞪大了眼。
“你是……囚车里那个人!”
叶长弦点了点头。
“对,是我!”
她也听沈家人念叨过。囚车里押的,是江南水患案的主犯,工部侍郎。
主犯的囚车,一路上却比沈家女眷走得还体面。
到了凉州,人不在屯田名册上,还能换了便装,在军营里自由走动。
他……不简单!
“你要我做什么?”
“我身边缺个人伺候。”
沈蕴愣了一下,差点笑出声:“你一个流犯,还要人伺候?”
她靠在棚柱上,抱着胳膊,歪头看他:“那你知不知道,我来军营后方,是我自己选的?我没在等谁来救我。”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来挑我?”
叶长弦沉默了一息。
“安置场上,军户朝你围过去的时候,”他说,“你第一件事不是哭,也不是求,你的手先摸进了袖口。”
“后来你把沈芙拽出来,往后退的那半步,踩的是离人群最远的地方。”
他看着她:“一个被家里卖了的人,被人推出去的时候,先想着给自己找退路——你不常见。”
沈蕴垂下眼。
袖口里,折叠刀的刀柄被她捂得温热。
原来从那时起,就有人在看她。
她重新抬起头,忽然笑了一下:“你观察人倒是很细。不过——”
她偏了偏头:“你凭什么觉得,你来找我,我就不是棋子了?你的棋子和沈家的棋子,区别在哪?”
叶长弦看着她,沉默了两息,比方才那一息更长。
“区别在于——沈家让你去死。我让你活着。”
沈蕴盯着他看了三息。
“这句话,你最好说到做到。”
叶长弦没应声,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
“沈家的女眷,没一个会来军营后方。”
“不想自己去瞧瞧吗?”
沈蕴顿了一下。
跟着叶长弦,定是比留在这军营后方好一些的。
她心里揣摩了片刻,还是跟了上去,但保持了三步远。
出了棚子的那一刻,风沙扑脸。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棚子——身后是哭声、咒骂、铁链刮地的声响。
她没再看第二眼。
“叶长弦,”她快走两步跟上来,“她们不会来,我知道的。”
叶长弦偏头看了她一眼。
沈蕴冷着脸,紧抿着唇。
不是意外沈家有后招——她早就料到了。
让她愕然的是,自己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喉咙里居然还是紧了一下。
不是原主。
是她自己。
末世那次,哥哥推她下车的时候,她也是最后一个才知道,她……被全家舍弃了!
两个世界,两具身体,同样的结局。
她闭了一下眼,把那口气咽下去。
屯所里一排排土坯屋,比牢棚齐整,却也没好到哪里去。
路过第三排的时候,沈蕴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斜对面的院子里,晾着几件浆洗过的绸衣。
洗得发旧了,那也是京城才有的料子。
院里传出妇人捶胸顿足的哭嚎:
“我可怜的萱儿啊!配了个黑脸的鳏夫,后头还拖着两个孩子,她往后可怎么过啊!”
是二婶赵氏的声音。
“哭什么哭!”另一个声音尖细,是三婶汪氏,“要不是沈蕴不肯去,我家萤儿怎么会被选中?我还没寻她算账呢!”
“嘘——小声些。老夫人才托人办妥了事,仔细叫人听了去。”
沈蕴站在墙根的阴影里,安安静静听完了。
原来沈老夫人掏出了压箱底的旧人情,女眷免了劳役,还换了个带院的屯屋。
原来她前脚被带走,后脚沈萱、沈萤就被配了军户。
她低低笑了一声。
二婶不是说过么,能被军爷看上,是福气。
这不,福气上门了,还带着两个拖油瓶。
她收回目光,跟上叶长弦,脚步竟轻了几分。
“娘,我回来了。”
叶长弦在一间土坯屋前站住。
门嘎吱打开,一个头发花白的青衣妇人迎了出来。
“长弦,你真出去挑了个媳妇?”
妇人皱着眉头:“你自个那模样,你还有心思?还是那……沈家的。”
沈蕴迎上妇人的目光。
那双眼睛在打量她,从上到下,不重,但每一下都落在实处。
沈蕴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她只是站直了。
她在等这个妇人先说话。
在末世,先开口的人先露了底。
“不是媳妇,她是来照顾我起居的。”
叶长弦说着看向沈蕴:“沈蕴,这是我娘,我说了,我是凉州人。”
“娘,她叫沈蕴,家里有吃的吗,先让她吃点东西,再换身衣裳。”
“你这小子,说的什么混账话!”
叶母瞪了叶长弦一眼:“你什么身份,还要人伺候?”
话虽这般说,叶母还是上前拉了把沈蕴。
“乖乖,你这女娃怎么这么瘦,比我家小子还瘦。”
叶母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伯母,我养些时日就能好起来的。”
“都先进屋吧。哎,这家里哪有东西给你们补哦。”
“这一个两个的,都是吃了大苦头的吧!”
进了门,叶母一边翻箱倒柜地找衣裳,一边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你们沈家,就住斜对面那院。”
沈蕴解衣裳的手一顿。
叶母知道沈家,长弦去挑她的时候,事先说过吧!
“今儿一早,还有个老太太打发人来问过你。”
“问什么?”
叶母叹了口气:“问你死没死。”
“要是没死——”她顿了顿,到底没把后半句学全,“总之不是什么好话。”
沈蕴低下头,继续解衣裳,唇角却慢慢弯了起来。
好奶奶。
不急。
她总要活着,好好站到她们面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