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应崖心下触动,只犹豫了一秒,他就要当真给这女子跪下磕头了。
他仍旧不敢轻信这转世之事,可此女身上又确有不同寻常之处……
就算她不是外祖父的转世,她又能从何处习得这剑术、又是从何处得知碎叶城的秘辛,和他不能宣之于口的隐痛。
顺喜已经感动得泪流满面,他抚摸着姬应崖的肩膀,“我家殿下总算是不用为此事而忧心了,殿下,快给王老将军磕头啊!虽然君臣于礼不合,可这是您的外祖父啊!”
顺喜说着说着,自己就已经开始跪下磕头,“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竟未察觉出,赵娘子你竟然是王老将军的转世,小的有罪,小的有罪!”
赵槿缘在屏风之外憋笑憋得脸都要红了,只是堂而皇之地受过顺喜这一拜。
姬应崖长舒一口气,摆了摆手,“罢了,顺喜,将她带下去,孤日后定……好生孝敬外祖父。”
顺喜赶紧恭恭敬敬地扶着赵槿缘的手走了,依着礼节,依着赵槿缘低微的身份,她觐见完后,应当叩首三次,顺喜却不许她叩。
顺喜老泪纵横,“我家殿下定然不想看见王老将军拜他。赵姑娘,日后你想要什么,都是东宫一句话的事儿!”
直到那袅娜无双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姬应崖这才突然回过神来。
她在信中和他的弟弟情意绵绵、诉尽衷肠,若她当真是外祖父转世,那他们姬、王两家人岂不是乱了套了。
她定然是在西北听过什么流言风声,便上赶着给他下套了!
姬应崖大掌往那龙头胡交椅上重重一拍,震得他虎口都在作痛,“小小女娘、装神弄鬼、满口胡言,孤今日差点就着了她的道了。”
——
赵槿缘回家后,自然是得意至极。
她对着空气摸了摸头,“崖儿乖,崖儿好,你要是敢对外祖父不敬,那可就是不孝顺哦!”
赵彩缘见她对着空气一顿比划,还手舞足蹈,只说,“今天晚上我在窗前做针线活的时候,那烛台突然爆了一朵灯花,人说灯花爆,喜事到,果不其然没说错。”
赵槿缘怕姐姐做针线活熬坏了眼睛,赶紧替她把那些针线篓子、彩线剪子全都收起来。
赵槿缘跟献宝一样拿出那三枚金钗,“今日王妃带着我去打马球……王妃英武,挣来的赏赐都给我了。”
那宝石簪子在灯下闪烁出熠熠光芒,能工巧匠将那几朵金花锻得浑然天成,一看便知道是她们这样的家庭用不起的物件。
赵彩缘赶紧用小布条包好,将这几枚金钗藏好,她说着说着就要淌下眼泪来,“我本以为入了长安,我们家里定然是比在敦煌还要穷上十倍,没想到,我妹妹这样厉害,我们还往后,当真是不愁肉吃,不愁衣穿了。”
赵槿缘却拿胳膊肘拐了拐她,“姐姐,这三枚金钗,是从三姐妹身上赢来的,自然我也只给我姐姐一个人花。再过三日,就是今年的秋闱了,等姐夫取得了功名,你便可以开始看这周边的房舍了,那房契地契,定然要写你一个人的名字,紧紧握在你一个人手上。”
赵彩缘却有些焦急,“可我若是搬出去了,自然一时半会儿顾忌不上你,若是再有上次的情况,我是真怕,阿娘到时候为了那彩礼,就将你的亲事稀里糊涂地给订下了怎么办。”
赵槿缘摇了摇头,“不急,在雁塔题诗之日前,她就算想订,姨母也不会允她。”
赵槿缘又将两姐妹这些日子偷偷藏的银子全都翻出来,赵槿缘仔仔细细地跟姐姐说着,待姐夫中举后,一是要去拜宰相、拜座主;二是那新科进士们凑钱主办的闻喜宴;三则是杏林探花、雁塔题名。
赵槿缘正色道,“往后姐姐就是进士娘子了,这些关隘处处都要使银子,都要身后的家人为其操持,我不是逼着姐姐去奉承,去当那趋炎附势的之人,可姐姐要是把这些打理好了,姐夫往后的官途也会更坦荡些。”
赵槿缘叮嘱地仔细,赵彩缘也记得认真。
上辈子,她姐姐、姐夫就是在此处吃了大亏,旁人笑姐夫寒酸、笑姐姐粗鄙,姐夫当年吏部铨选失利,做了近五年的外放官员,连带着她姐姐也跟着姐夫去那蜀中吃了不少苦。
她少不了要为姐姐筹谋。
说完后,赵彩缘却用崇拜的眼神望向赵槿缘,“槿娘,若是没有你,姐姐该怎么办才好。”
赵槿缘就像小时候,姐姐给她掖被子一样,帮姐姐把这些都打理好,“阿姐,你放心,槿娘这辈子一定会让你过好日子的。”
细雨纷纷,礼部贡院前,赵槿缘为姐姐撑起了伞,姐夫背着自己的箱箧沉默不语地在前面埋头赶路,雨丝已然将书生的白衫沾湿,他也浑不在意。
长安城有风俗,应举的书生在考场中,要吃至亲之人亲手做的食物,方能金榜题名、蟾宫折桂。
赵彩缘将才烙好的胡麻饼递给了孔文也,“我家文也旗开得胜!我还特地在上面盘了花边呢。”
赵彩缘刚想把食盒打开给夫君看一下,又怕纷乱的雨丝给胡麻饼弄潮了,饼沾了凉水,容易闹肚子,连忙又关上了。
这时候,却见孔文也接过了食盒,也不顾下雨不下雨就把食盒给打开了,放声道,“我家卿卿还给我的胡饼编了花边,当真是心灵手巧。”
赵彩缘从来没听过这个称呼,她被孔文也恶心了个够呛。
礼部贡院前人挤人,赵彩缘正拉着妹妹要走,就听见旁边一个窝窝囊囊的声音道,“彩娘,我也想吃盘了花边的胡麻饼。”
赵彩缘看着袁存光的这张脸,她就生气,她当即撸起袖子就要骂人,“还盘花边的胡麻饼,盘了狗屎的胡麻饼你要不要。”
袁存光丧气地从袁蒙蒙手里接过那食盒,看着孔文也手里的花边胡麻饼,和他手里被妹妹烙焦了的胡麻饼,袁存光更沮丧了。
袁蒙蒙憋笑道,“哥哥,你将就着吃吧,我只有这个手艺,你不吃我做的,就只能吃娘做的了。”
赵槿缘看了看得意扬扬向袁存光展示花边胡麻饼的孔文也,还有对着姐姐依依不舍就这么上了考场的袁存光。
她却觉得也是姐姐泼辣,才能应付这两个男人的战场。
若是她,只怕是挤在两个男人中间,硬生生将自个儿给憋死了!
贡院的雨却突然之间下急了,天就跟划开了一道口子,往外瓢泼一般。
赵槿缘把油纸伞往姐姐的方向倾斜的时候,另一把油纸伞也倾斜在了她的头上。
“槿娘,我也好想吃,盘了花边的胡麻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