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乱的雨丝转眼间就将秋老虎的炙热给冲散了。
礼部贡院地势低洼,就跟泄了洪水一般,她们姐妹二人穿得单薄的夏衫,只觉得冷风都在往身上灌。
姬应峋沉疴缠身、体力不支,鲜少露面,认识他的举子本就寥寥无几。
他今日也跟寻常书生一般穿了件白色的素衫,打了一柄油纸伞,就是这袖口上平针绣的对麟联珠纹,彰显着他显赫的出身。
赵彩缘看着这对妹妹有几分殷切的书生,眼睛却是亮了亮,她先是把妹妹挡在身后,隔了几步,又开始问长问短,“郎君你姓甚名谁,年龄几何,可有婚配……”
姬应峋见她们二人甚为亲热,自然知道这是赵槿缘家中长姐,赶紧躬身作揖。
赵槿缘觉着他这举动不妥,恐怕为阿姐招惹是非,连忙对着他猛挤眼睛。
姬应峋看着赵槿缘生气之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对着他嗔怒的模样,却忍不住耳根子一红,真情流露了一番。
赵彩缘是过来人,还能不知道这两人之间究竟有何事吗。
赵彩缘悄悄揪了揪妹妹的耳朵,“等回去,我再审你这个鬼丫头。”
姬应峋知道,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道理,他万般无奈之下,只能请了兄长为他主婚。眼前拦着槿娘的女子,一看就是她家里长辈。
为了给长辈留下个好印象,姬应峋躬身对着赵彩缘道,“某想请赵家长姐上楼吃一盏茶不知道长姐可愿意赏峋一个脸面。”
姬应峋对着她深深一揖,赵彩缘见他恭敬知礼,人也看着温文尔雅,从那身绸料来看,族中想来也不用为钱粮发愁。
赵彩缘也不管身后一直扯着她的赵槿缘了,当即直言道,“好,我是她长姐,你有什么便与我说。”
姬应峋偷偷瞧赵槿缘一眼,眼中都是对她妹妹的眷恋爱慕,赵彩缘却更是舒心了。
我朝最重礼数,姬应峋本就是名家大儒养出来的皇子,更是处处都挑不出错来。
姬应峋带着赵家两姐妹左绕右拐,过角门、穿花廊,便入了那间阁楼。
这阁楼的歇山顶檐牙高耸、连立柱的柏木都不是凡品,不过是一扇侧窗,上面都以龙溪玉为饰。
赵彩缘却不知那龙溪玉价值几何,只是瞧了后忍不住与赵槿缘嚼舌头,“喜欢上你的这郎君,族中的阔绰程度都能和英国公萧家比上一比了。”
赵槿缘的心咯噔一跳,她姐姐不知道这里是哪儿,她却猜了出来,这皇家官制,只能是礼部贡院二楼供主考官休息的小隔间。
赵彩缘摸了摸那龙溪玉,还不忘对着妹妹小声嘀咕道,“应该是不及英国公府,我瞧着他们都直接往窗子上镶金疙瘩呢,这不正好,姐姐也怕你嫁了势大的夫家,受委屈呢!”
赵槿缘深吸一口气摸了摸掌心中出的汗,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和姐姐解释。
姬应峋亲自为姐姐斟了一盏茶,拿着檀木托盘恭恭敬敬地送上后,又轻笑道,“这地方简陋,只有青城雀舌、玉垒沙坪这两味,也不知赵家长姐可还吃得惯。”
赵彩缘端起茶碗,呼了呼茶汤上的白沫子,仰头灌下去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当真是好茶,我瞧这一点也不简陋啊……”
赵槿缘观汤色、闻香味、浅啜慢饮,行止间颇有大家闺秀的作派。
姬应峋有些微微讶然,她们二人明明是嫡亲的姐妹,怎么却全然不是同一个嬷嬷教出来的。
姬应峋却很快说服了自己,槿娘说了,她们家家教甚严,她长姐嫁人后无人约束,自然难免露出几分脾性。
姬应峋又忍不住去瞧赵槿缘,她掩袖慢饮,怡然优雅,轻声道,“今年青城一带雨水多,这茶味都不清冽,幸好……峋郎你敲冰煮茶、又入了薄荷、松针,更有别样碧茶香。”
见她说得头头是道,姬应峋心头的那点疑虑也消散了。
赵彩缘又咕噜喝了一口,什么薄荷、松针、敲冰,她一口都没尝出来,赵彩缘将茶盏放下,忙不迭问道,“郎君是哪一年生人,如今多少岁了?”
姬应峋连忙道,“峋是弘道四年六月初五生人,如今刚过十八,长槿娘一岁。”
赵彩缘自然是喜笑颜开,“你属羊,我妹妹属猴,你们俩属相相和,尔后必然不会吵架。”
姬应峋虽不信这属相相合相冲之说,但也觉着自己命好,生了个能与槿娘相配的好属相。
赵彩缘又问道,“你家中现如今有何人,兄弟姐妹可多?”
姬应峋却对她查户口一样的追问并无反感,“峋的兄弟姐妹颇多,但要说真正亲厚的,只有那一母同胞的哥哥一人。”
赵彩缘听了这话,却察觉出了隐患来,“如此说来,你父亲妾室竟然极多,你可要纳妾,换句话说,若我妹妹久无所出,族中可会逼着你纳妾?”
姬应峋见赵彩缘问得直白,他也据实答了,“峋有心疾,此病传给孩儿十中有七,我已然被心疾困扰了一生,自然不愿让孩儿也身受此疾,尔后我与槿娘成了婚,只想从旁枝中抱一个身体康健的孩儿来养。”
“至于纳妾,”姬应峋眼神炙热地看向了赵槿缘,“峋并无此意。”
赵彩缘闻得心疾二字,手上的茶盏却抖了一抖,心疾可是会死人的,若是他早死了,那她妹妹该如何,岂不是二十多岁就要做寡妇孀居一生!
姬应峋自然是看穿了赵彩缘的所思所想,“长姐放心,峋家中有几分家资,自然是会为峋尽力医治,峋为了槿娘,也会做好打算……”
姬应峋望着赵槿缘,他的眼眶中有几许的泛红,“峋若不幸早逝,会留下遗书,不让家中族老阻止槿娘改嫁;若槿娘不愿改嫁,峋也会在魏博一带另作他府,让槿娘不必受族中婆母搓磨之苦。”
姬应峋这一番话说得过去极为恳切,连赵彩缘也有些微触动。
可是赵槿缘在感动之余,却发现重来一世后,她的心实在是太硬了,硬得跟凿不开的石头一样。
面对这样朗月清风之人的求爱,她竟然只是在盘算这桩婚事对她有几分利可图……
姬应峋应当活不过她,她只要将身体养好,把姬应峋熬死,往后去了魏博带着过继来的嗣子做寡妇,便是海阔天空。
这九重阖闾开宫殿的大明宫再也拘束不了她,那让她溺死在情潮中的暴徒姬应崖,也休想再痴缠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