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见面是提前两周定下来的。苏晚是在一次和周萍通话的间隙里,收到了原主母亲的电话——她用的不是“我”这个主语,而是“你爸说好久没见你了”,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道缝隙是否还能容纳一次跨越。
苏晚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一下:“那下周周末吧。我带一个人回去。”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带人?男朋友?”苏晚说:“嗯。”
她挂了电话之后,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光正在从灰白转为浅金,那盆绿萝的叶片边缘在午后的光线中呈现出均匀的深绿色轮廓。她没在犹豫,只是确认自己已经准备好了。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顾言琛发了一条消息:“下周周末,跟我回一趟家。”顾言琛过了一会儿才回:“好。我需要准备什么吗?”苏晚说:“不用。穿你平时穿的衣服就行。”
周六上午,苏晚站在原主父母家门口。那是一栋老小区的房子,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一档,声控灯在脚步声经过时自动亮起,又在她走过去的几秒后自动熄灭。
顾言琛走在她身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不是他那件常穿的夹克,是另一件颜色更接近正式场合的款式,像是他出门前在衣柜前停了一会儿,选择了一个更接近“第一次见面”的选项。他手里没提任何东西,是出门前确认过不需要带礼物的。苏晚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敲了敲门。门开了,原主母亲站在门内,围着一条浅米色的围裙——她今天应该是在厨房忙了一上午。
她看到苏晚,又看到苏晚身后站着的顾言琛,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进来吧,饭已经做好了。”原主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正在看手机,看到苏晚进门,他放下了手机,目光从顾言琛身上扫过。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一下下巴:“坐吧。”
桌上的菜已经摆好了,五菜一汤,碗筷整齐排列,像是在等人坐齐之后才开始动筷。苏晚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顾言琛在她旁边坐下。原主母亲端上最后一盘菜,解下围裙挂好,在原主父亲的旁边坐下。饭桌上的气氛不算冷,但也不热。
原主母亲先开口了:“小晚说你们在谈。”苏晚正夹一块排骨,听到那句话没有停,把排骨放进自己碗里才开口:“嗯,在谈。”原主母亲的目光从苏晚身上移到顾言琛身上:“你是做什么的?”顾言琛放下筷子:“演员。”原主母亲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演过什么戏”或“拍了多久了”。她只是“嗯”了一声,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个职业标签是否确实可以被接受。
原主父亲喝了一口汤,放下碗:“演员这个职业,不稳定。”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着顾言琛,像是正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确认过的事实——不是提问,是确认。饭桌上安静了两秒。
苏晚没有接话。不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接,是因为她正在听。读心术在那段对话进行的同时,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完成它的移动。她听到了原主母亲心里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一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光线从里面漏出来:“长得是挺好看的,但好看有什么用?演员这个职业说出去也不好听。她要是找个普通的上班族,我也就放心了。这个……看着就不太靠谱。”
苏晚没有抬头,继续夹菜。然后她听到了原主父亲心里的声音,那声音比原主母亲更短一些,像是一段已经被确认过的话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完成它的表达:“演员。不稳定。收入不稳定,身份不稳定,关系也不稳定。她要是跟他在一起,以后可能得吃不少苦。她自己心里也应该清楚这个决定会带来的不确定性,只是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想清楚了再做的选择。”
苏晚放下筷子,靠着椅背。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顾言琛——他正在低头喝汤,姿态没有刻意端正,但也没有因为那些未被说出口的判断而改变自己坐下来的方式。然后她开口了:“爸,妈。你们心里在想——‘演员这个职业不稳定,长得好看也没什么用,以后她可能会吃苦。’对吧?”饭桌安静了。原主母亲的筷子在碗沿停了一下。原主父亲的手停在汤碗的边缘,没有继续端起来。
安静持续了片刻。原主母亲放下筷子:“……小晚,你怎么知道我们在想什么?”苏晚说:“我能听到你们心里在想什么。不是猜的。”这句话放在饭桌上,像一段已经被确认过的话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完成它的表达。原主母亲的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那段话的完整轮廓:“……你能听到?”苏晚说:“能。我刚才听到你心里在想‘长得挺好看但没什么用’——以及‘他要是找个普通上班族我也就放心了’。”
原主父亲放下了汤碗。他没有说“你在开玩笑吧”或“这怎么可能”——他坐在那里,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道缝隙的宽度是否真的已经宽到了可以容纳这种对话的程度:“……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苏晚说:“不是学会的。是天生就有的。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场合说。”
顾言琛坐在她旁边,没有因为她转述的那些判断而改变自己的坐姿,没有放下筷子,没有看向苏晚的父母。他只是在把汤碗放回桌面的时候,动作比之前更稳了一些。原主母亲说:“……那小晚,你既然能听到,那你也应该知道,我们不是在反对你们在一起——我们只是担心。”苏晚说:“我知道。但担心和不喜欢之间,有时只是一条需要被确认的边界。你们不是不喜欢他这个人,只是不喜欢他做的事情。如果他做的事情和你们期待的不一样,你们就会更倾向于保持一定的距离。”
原主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比之前更短的话:“演员这个职业,我不了解。我也没有想了解它。”顾言琛说:“我可以理解。如果你们不了解,那确实会担心。但我是真的想做这个行业,也会认真对待她。”他停了一下,“不管你们最终是否接受,她对我来说都是唯一的。这句话不需要你们现在相信,但它会一直在这里。”
原主母亲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苏晚没有替她补全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因为她知道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不会因为被她说出来就改变它的方向:“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当天下午,苏晚和顾言琛一起走出那栋老小区的时候,窗外的天光正在从灰白转为浅金。顾言琛走在她旁边,没有放慢脚步:“你刚才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你妈心里想的‘长得好看也没什么用’——你爸心里想的‘演员不稳定’——我确实都听到了你的转述,但那些话本身在我这里,它们不会阻止我继续做任何事。你听到的那些话,没有改变我的方向,只是帮我看清了那道缝隙的轮廓,以便我决定如何穿过它。”
苏晚没有说话。她走了一段路,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刚才说‘她对我来说是唯一的’——那句话是真的。”顾言琛说:“是真的。”苏晚说:“那你已经完成了。不是在证明,是在陈述。”
当天晚上,苏晚回到出租屋,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她坐在窗台边那把椅子上,那盆绿萝在窗台的边缘,叶片边缘在路灯的光线下呈现出深绿色的轮廓。她想起今天在饭桌上,原主父亲问出那句“演员这个职业不稳定”的时候,语气和他平时说话时差不多——不是质问,是确认。她已经确认过了:不是她走得太远,是那道缝隙的门槛和她的走法之间,还需要一段过渡的距离才能完全对齐。而她正站在那道缝隙的开口处,以她自己的方式,沿着她确认过的方向,继续向前走。不急,不停。因为那道缝隙的宽度,恰好是她已经走过的那段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