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直播进行到第四周的周五晚上,苏晚正在整理当晚的案例材料。小刘那边一共发了七份,她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好,用铅笔在边角画了几条短横线标记那些她觉得值得优先关注的信息。窗外的路灯还没亮,但光线已经开始变柔和了,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天中最后一次光的调整。她翻到第五份的时候停了下来——不是因为那份材料的内容比其他几份更复杂,是因为它的来源和其他几份不同。其他六份都是家属报案后提交的,这份是警局内部转过来的,标题栏写着一个她不常看到的词:“涉诈资金追回。”
她读完那份材料之后,没有像平时那样把它的页码夹进文件堆里。她单独把它抽出来,放在最上面,然后打开手机找到小刘的联系方式:“那份关于涉诈资金追回的材料,能再多给我一些信息吗?我需要确认受害人的通话状态是否已经发生变化,以及对方是否仍在尝试与她保持联系。”小刘的回复比预期来得快:“这是今天下午刚转过来的。受害人是一位七十多岁的女士,独居,子女在外地。她通过电话被诱导转账,金额不大,但对她的生活影响不小。我们在追查资金流向时发现对方的账户已经取空,目前没有新的转账记录,也不确定对方是否还在继续接触她。”
苏晚看着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那份材料:“那她愿意来直播间吗?不是让她露脸,是通过电话连线来确认一些信息。如果她愿意的话,我可以做到不让她露脸,也不让她在电话中透露任何可能被用于追踪的隐私信息。”小刘过了一会儿才回:“我去问一下。”
第二天上午,苏晚收到了回复。老奶奶同意连线,但有一个条件——她不想被录到正脸,也不想在通话中提到她的全名和住址。苏晚说:“可以。她只需要在电话那头正常说话就好。我不需要她刻意配合,也不需要她调整语气来适应录制节奏。”
周四下午,苏晚在工作室里拨通了那个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后接通了,对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已经被时间打磨平了棱角:“喂?”苏晚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开了免提:“您好,我是苏晚。我跟警方合作做寻人反诈的直播。您的情况我已经看过了,想跟您确认几个细节。您不用着急,也不用担心说错话,慢慢说就行。”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我那天接到一个电话,说是我孙子出事。那个声音听着很像,我当时没多想,就按他说的把钱转过去了。”苏晚靠着椅背:“那对方有没有说具体是出了什么事?”老奶奶说:“他说他开车撞了人,要赔钱,不然就要坐牢。我很着急,也没细想,就去银行转了钱。”苏晚说:“那您转账之后,对方还有联系您吗?”老奶奶说:“没有了。转完钱之后就没再打过电话。后来我打电话给我孙子,他说他没事,我才知道被骗了。”
苏晚说:“那我再问您一件事——您接那个电话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声音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比如有时会停顿,或者在某些词上的发音比平时更重一些?”老奶奶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点‘嗯’和‘啊’,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想,不是那种自然而然说出来的感觉。”苏晚说:“那说明他在说话的时候需要一边组织一边调整语气——那不是他自然的口音,是他在模仿一个特定的声音。这个细节很重要。如果您愿意,周五晚上的直播我会提到这件事,但不会提到您的名字。”
周五晚八点,苏晚坐在窗台边那把椅子上,面前放着那台手机。她翻开今晚的材料,没有像平时那样先念一段新案件的信息,直接开口说了一句:“今晚先说一件事。不是寻人,是追款。”她停了一下,“上周我收到了一份材料,一位七十多岁的女士被电话诈骗,损失了一笔她本不该失去的钱。她已经报案了,警方也在追查资金流向。我今天连线她的时候,她提到一个细节——骗子在电话中说话时会带着断断续续的‘嗯’和‘啊’,说明他在一边组织一边调整语气,而不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事,“如果你们接到类似的电话,可以用这个标准来判断——对方的声音是否自然?如果他说话时不断停顿、用填充词来争取思考时间,那就有可能是在临场拼凑一段没有经过充分准备的对话。”
弹幕在那一刻短暂地密集了一瞬,有人发:“那她怎么知道骗子当时在想什么?”苏晚看到那条弹幕时没有停顿:“因为我在和她连线的时候,同时确认了骗子当时的状态——通过她提供的电话内容反向推算他在那个时间点的心理活动。对方在电话中使用填充词的频率远高于正常说话时的平均水平,说明他说的那段话不是他真实经历过的场景。”她停了一下,“所以那通电话是有漏洞的。那个漏洞已经通过她的描述被确认了,接下来只需要沿着那个方向继续往下走。”
直播结束后第二天下午,苏晚收到了小刘的消息:“那笔资金找到了。不是全部,但足够覆盖她的损失。”苏晚正在窗台边给那盆绿萝浇水,看到那行字时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把水壶放回桌角,用干布擦了擦手,然后拿起手机:“是通过什么渠道找到的?”小刘说:“你提到的那条‘填充词频率偏高’的线索——我们顺着通话记录查了那个号码的活动轨迹,发现它曾在另一个案件中暴露过部分交易信息。那笔资金在转入诈骗账户后的第三周被转移到了一个新的账户,而我们追踪到了它在转到新账户之前留下的路径记录。我们已经确认了那笔资金的下落,并且正在走流程将其返还给受害人。”苏晚看着那几行字:“那她知道了?”小刘说:“今天下午通知了她。她在电话里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那我可以睡个好觉了’。”
苏晚没有回复“那太好了”或“那就好”。她只是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窗外的天光正在从灰白转为浅金。她想起老奶奶在电话里描述骗子语气时说的那句“他说话的时候带着‘嗯’和‘啊’”——那不是一句可以被写进反诈宣传手册里的标准话术,但它确实比任何话术都更接近真相,像一把被磨得锋利的钥匙,恰好插进了锁孔的最深处。那扇门已经被打开了。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是因为她确实听到了——那些藏在一通诈骗电话里的“嗯”和“啊”,曾经让一个老人以为自己即将失去所有的依靠。而它现在正沿着一条被重新校准过的路径,穿过那道已经被打开的缝隙,重新落回它应该停留的地方。而她坐在那把椅子上,窗台上那盆绿萝在午后的光线中呈现出均匀的深绿色轮廓,叶片边缘的弧度在光照中显得比清晨更舒展一些,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句话的落点已经足够清晰。那笔钱已经找到了,那位老奶奶也已经知道了。她不需要再为它做任何事了,因为她已经确认过了——那些她替她听到的声音,确实沿着正确的方向抵达了它们该去的地方。窗外的路灯将在夜色中亮起,而她已经确认过了——那道缝隙已经足够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