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燃签约后的第一天,准时出现在了工作室门口。
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大约四分钟,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东西,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和面试时那件卫衣不是同一件,但颜色相近。他进门之后没有在门口站着等,直接走向了窗台边的那把椅子——不是面试时坐过的那把,是另一把,位置更靠近窗台边缘。他在坐下之前先看了一看那盆绿萝,但没有伸手碰它,只是确认了它在窗台上的位置,然后坐下来。
张天扬已经到了,正在桌边整理文件。他抬起头看了陆燃一眼,没有打招呼,只是确认了有人在窗台边坐下了,然后继续低头看文件。林柔柔在窗台另一侧,正在调整那盆绿萝的朝向——她每天的例行工作。她看到陆燃坐在窗台边的椅子上,没有问他“你认识那盆绿萝吗”,只是说:“那盆绿萝从今天早上开始一直朝向窗台的右侧,你坐的位置不会挡住它的光照。继续坐在那里就好。”
陆燃说:“我没有在确认光照方向。”林柔柔没有接话,只是把那盆绿萝又往左调整了几毫米,然后走开了。
上午的录制安排是一档新节目的策划会。苏晚坐在桌子的一端,张天扬坐在她旁边,林柔柔坐在窗台边,那三个新人各自在不同的位置。陆燃坐在他早上选的那把椅子上,正在等会议开始,手里没有拿笔记本,没有拿手机,什么都没有拿。
苏晚把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展开:“今天先不讨论具体方案。先确认一件事——你们坐在这里的时候,有没有什么话是你们心里想了,但没有说出来的?”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目光扫了一圈桌面,没有刻意停留在任何一个人身上。
林柔柔先开口了:“我想过,但没说出来。”苏晚看着她:“你说。”林柔柔说:“我刚才在想——今天的会议可能会比预期的更长,因为方向还没明确,可能需要更长的讨论时间。”苏晚说:“那现在说出来了,它就不会继续悬在那里了。等会议结束后,如果确实比预期的长,也不会让人在等待中感到不确定——因为那个预期已经被调整过了。”
第二个开口的是穿深蓝色衬衫的男生:“我想过——今天这间房间的光线似乎比昨天更冷一些。”苏晚说:“因为今天多云,窗外的光没有直射进来。如果你们觉得光线会影响会议状态,可以换到另一侧,不需要继续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第三个开口的是宋听雨:“我想过——我可能不太适合做策划类的工作。”苏晚看着她:“那你觉得自己适合做什么?”宋听雨说:“我适合坐在那里,然后等别人告诉我需要我做什么。”苏晚说:“那你的想法已经表达出来了,不需要再让它在心里盘旋。”
苏晚的目光转向陆燃:“你呢?”陆燃靠着椅背:“我没说什么。我什么都没想。”苏晚看着他:“你刚才在想——‘这会议真无聊。什么时候结束。我想回去听歌。’”陆燃的坐姿没有变化,但他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不大,像是一道被意外触碰到的琴弦正在以接近无声的频率振动:“……我没说出口啊?”苏晚说:“我听到了。不是你说的,是你心里想的。”
工作室里安静了片刻,像是所有的目光都在沉默中重新确认自己观察到的东西。陆燃靠在椅背上,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但他停顿了一下才开口:“你面试的时候读到我心里在想‘钱多就行’,我以为是巧合。我以为那是你根据我的表现和说话方式推测出来的,不是真的听到。”苏晚说:“我确实是在听——我的听觉不仅覆盖空气传播的声音,也包括那些没有被说出口的。如果你在心里想了一件事,并且它足够清晰,它就会被听到。”
陆燃沉默了一会儿:“那如果我现在在心里想一些不该被人听到的事,你也会听到?”苏晚说:“会。但听到不代表我会说。我不会把每一句都念出来,也不会用你心里想的事来干涉你对同事的看法、对你工作内容的判断——它们只会在特定的节点上被回应。”
陆燃说:“那你刚才为什么说出来了?”苏晚说:“因为那句‘真无聊’是你对当前状态的判断,不是私人想法,也不是你不想被听到的感受。”陆燃沉默了一会儿:“那如果我刚才想的是别的——比如说,我想离开这里,或者我觉得这份工作不适合我——你也会说出来吗?”苏晚说:“不会。如果那是你自己的决定,我会等你先开口。”陆燃的坐姿比刚才稍微放松了一些:“那我刚才确实在想——‘这会议真无聊。什么时候结束。我想回去听歌。’”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和刚才不一样,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句话的存在,“但还有一句,我刚才没说出来——‘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确实觉得自己应该来。’”
苏晚没有说“那很好”或“我知道了”,只是把那句话放在那里,然后转向桌面的文件:“那会议按原计划进行。”
策划会持续了一个半小时,比预期的长了一些,但没有人用“我以为会早点结束”来填补间隙。陆燃坐在窗台边的椅子上,没有显得比其他人更早感到厌倦,但他也没有主动发言。会议快结束的时候,他开口了:“我有个问题。”苏晚看向他的方向:“说。”
陆燃说:“如果你听到我心里在想一些不成熟的想法,你会怎么处理?”苏晚说:“那要看它出现在什么位置。如果它只在你的心里停留,那它不会影响任何人的行动路径。”陆燃说:“那如果它影响了我自己呢?”苏晚说:“那你可以选择说出来。你也可以选择不说——直到它变得足够清晰,再交给时间来验证它是否还值得被说出口。”陆燃说:“那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刚才确实想了一些不成熟的事,但我不想在这里说出来。”苏晚说:“那你可以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或者等它变成你愿意说的事。”
陆燃没有继续追问。他把视线从桌面移向窗外,工作室里恢复了早晨的光线亮度,天光从窗台斜斜地照进来,在窗台的边缘落下一道细长的暖色光带。他知道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已经不需要再被单独确认了,因为他已经确认过——它们可以被听到,但不会被截获。而他在面试时说的那句“我确实是为了钱来的”,和苏晚听到的“我听到了”之间,只隔着一句“我没说出口啊”的确认。他发现自己也可以接受这种确认——它正在那里,不需要被追问,不需要被解释,已经能够用自己的方式继续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