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批面试的名单里,有一个名字让张天扬在整理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在苏晚面前翻开名单时多提了一句:“这个说唱歌手,之前看过。他演过两档综艺,都不是常驻,是那种‘飞行嘉宾’的身份,来了、录了、走了,没留下太多印象。但他的现场反馈不算差,属于那种不会特别出彩,但也不会让人想立刻换台的程度。”
苏晚正在看那盆绿萝今天的长势,没有立刻回应。她把水壶放回桌角,用干布擦了擦手,然后拿起名单看了一眼:“他写的是‘说唱歌手’还是‘艺人’?”张天扬说:“写的是‘说唱歌手’。”
当天下午,那个说唱歌手推门进来了。他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没有戴起来,头发比想象中短一些,像是前两天刚剪过。他进门之后没有先环顾四周,而是直接走向了客用椅,在坐下来之前先开口了:“你好,我叫陆燃。”他说完之后就坐下了,没有整理外套,没有调整坐姿。
苏晚注意到他坐下来的方式和前几个人都不太一样——他坐下来之后没有等房间安静下来,而是先开口了:“我看过你一些节目。说实话,你的节目不是我会主动找来看的那种类型。但看过之后,觉得还行。不是那种‘看完就忘’的还行,是那种‘看完之后会想一下’的还行。”他说完之后,像是在等待苏晚对这段开场白做出反应。
苏晚听到这段话时,又听到了一段从同一方向浮上来的声音——和表面那层不太一样,那层声音更平静,像是已经存放了很久但始终没有被拿出来给人看过:“我确实觉得这节目挺无聊的。不是不好,是无聊。它好就好在无聊,无聊到不像是节目,更像是有一个人在对面坐着。但我也确实不想做那些很‘用力’的事,太假了。钱多就行。我说‘还行’的时候,实际上是在说‘不讨厌,但也不太像赚钱之外的事’。她应该能听出来吧。如果她听不出来,那这个工作室其实跟别的地方也没什么区别。”
苏晚听完那段话之后,没有立刻回应。她先靠在椅背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等待那句话以自己的节奏完成它的移动:“你心里在想——‘这节目真无聊。但钱多。’”陆燃没有否认:“……对。那确实是我心里的想法。”
他的坐姿没有因为被当面戳穿而发生明显变化,但他的目光短暂地落在窗外——像是一阵风穿过他视线时短暂地改变了方向,他正在用那短暂的偏离重新调整自己的节奏:“我刚才在外面等的时候,确实在想——‘我为什么要来。’不是‘我为什么要来面试’,是‘我为什么要来录那些节目’。我以为自己是为了钱来的,为了不让自己在出租屋里躺着刷手机浪费整个人生——但刚才坐下来的时候,我发现我确实是为了钱来的。但我不是为了钱来演‘我觉得这节目很酷’,而是为了钱来做‘我觉得这节目其实很无聊’这件事。”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他自己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段话是否确实是他想说的:“那如果我说‘我接受这份工作’,但不假装我喜欢它——你会让我过吗?”
苏晚说:“如果你能接受它的无聊,那这份工作已经完成了一半了。剩下的一半是,你不需要喜欢它,但你要出现在那里,出现在你需要出现的位置上。”陆燃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那如果我说‘我接受’——但我不保证我会一直在这里待下去。如果我觉得太无聊了,或者我觉得它已经不再值得我继续坐在那里了,我会直接走。你能接受吗?”
苏晚说:“接受。合同里写了,任何一方都可以在提前一周通知的情况下终止合作。你不需要用‘再坚持一下’来延长你停留的时间。你只需要在你确认自己不想再待下去的时候告诉我,告诉我就行了。”
陆燃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测量那段距离的准确边界:“那如果我哪天确实觉得这份工作已经值得我继续做下去了——不是因为它变得有趣了,而是因为它已经变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那我也可以选择继续留在这里,对吧?”苏晚说:“可以。主动权在你手里,只要你愿意继续留在这里,你就可以继续留在这里。”
陆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你觉得,一个觉得工作无聊的人,和一个觉得工作有意义的人,哪个人在面试的时候更值得被留下?”苏晚说:“值得留下的不是‘觉得有趣’或‘觉得无聊’的人,是‘说真话’的人。无论是哪一种感受,说出来并愿意承认它的存在,就已经值得被留下。”
他靠回椅背:“我确实觉得无聊,确实是为了钱来的,也确实不想装成‘我很热爱这份工作’的样子。但我也确实觉得,坐在这里表达那些想法,比那些需要伪装才能完成的任务更接近真实。我可以接受。”
苏晚没有说“那就签吧”或“你通过了”,她只是把桌面上那叠合同推到了他面前。陆燃拿起合同翻开封面,目光落在条款上,没有逐字读完就翻到了最后一页。他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放下笔:“那如果以后我在录制过程中直接说了‘这节目真无聊’——你会在节目中保留这句话吗?”苏晚说:“会。如果你是在录制过程中说出来的,它就应该被保留在节目里。除非你要求删除,否则不会被修改。”
他合上合同,靠在椅背上:“好。那我先回去。下周一来报到。”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你刚才说我心里想的那句话——‘这节目真无聊但钱多’——你读到的,确实是我心里想的。不是准备过的台词。”苏晚说:“我知道。因为你在说‘还行’的时候,你停顿的位置在‘还行’前面,而不是在后面。”
陆燃站在门口侧过头来:“那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觉得这节目不无聊了——不是因为节目变了,是因为我变了——你也会听到吗?”苏晚说:“会。你什么时候变,我什么时候知道。”
他走出去之后,门在他身后合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没有再回头。苏晚坐在那把椅子上,窗外的天光正在从灰白转为浅金,她知道自己刚才做的决定不需要再被反复确认了。她听到他在心里说“钱多就行”——但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藏着一种已经被他自己消化过的坦然,而不是在掩饰什么。她知道他会留下来,也会在某次拍摄结束后发现自己确实更喜欢坐在这里,即使他自己也不会主动承认。而他会在那些时刻里,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确认那个位置是否真的值得他继续坐下去。而他已经坐下来了。她听到他的脚步远去,没有折返。
窗台上的那盆绿萝在她目光经过时微微调整了叶片的朝向,像是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着下一个位置是否已经准备好了——而那个人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