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心挑战》第二季招商破纪录之后,苏晚的工作室收到了一百多份简历。不是她主动发布的招聘信息,是节目播出之后,陆续有人通过各种渠道把简历投到了工作室的邮箱——有的通过平台转交,有的通过朋友推荐,有的直接在社交媒体上私信张天扬,问“你们还招人吗”。
张天扬花了一个下午把这些简历整理成了一份表格,按来源、经验、意向岗位分成了三类。他把表格发给苏晚的时候,附了一句话:“一共一百二十四份。你打算怎么看?”苏晚当时正在窗台边给那盆绿萝浇水,听到手机震动后没有立刻去看,先把水壶放回桌角,然后用干布擦了擦手,才拿起手机:“不打算看。直接面试。”
张天扬说:“全部?”苏晚说:“全部。每个人十分钟。看简历看不出一个人想不想要这份工作——只有面对面才能确认。”
面试安排在连续三天里,每天大约四十人。苏晚坐在工作室那把硬椅子上,对面放了一把客用椅。她在桌上放了一杯水,没有放笔记本,没有放简历,只是在椅子对面的桌角放了一支笔和一张白纸,像是正在等待那些信息以它自己的方式自然浮现,而不是通过提前准备好的表格来预先筛选。每个面试者有十分钟的时间,没有固定的流程——进来,坐下,然后由他们自己决定如何开启这场对话。
面试开始后的第三天下午,苏晚正在喝水的间隙里,下一个面试者已经推门进来了。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男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他进门之后环顾了一圈,目光在墙上的“不装”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走到客用椅前坐下,没有先开口。
苏晚放下水杯看着他:“你是第一个进来之后没有先自我介绍的。”他说:“因为我在等——等你是先看我,还是先看简历。”苏晚说:“那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提前看过你的简历?”他说:“因为你的桌上没有简历。”
苏晚没有评价这个观察准不准确,只是说:“那你觉得我应该先看什么?”他说:“应该先看我坐下来的方式——我是怎么坐的,在哪个位置坐下来的,有没有拉近椅子,有没有把外套放好。这些细节比简历更准确。”
苏晚安静了一瞬,在安静中听到了一段声音,像是从对方的方向沿着桌沿传来的,带着一种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轮廓:“我刚才的观察。我确实注意到了桌面上的细节,也知道她不会先看简历。但我还是想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准备好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我知道她能看到那些我自己也未必完全清楚的部分。”
苏晚听完了那段声音,没有立刻回应,先让它在空气里待了一会儿。然后她说:“那你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吗?”他想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测量那道边界的准确距离:“准备好了,但不是‘来接受面试’的准备好了,是‘来确认自己是否配得上这份工作’的准备好了。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在于——前者是你希望对方接受你,后者是你先确认自己是否符合自己的标准。”苏晚听完之后没有说“那你说说看”,也没有问“那你觉得自己配得上吗”。她只是说:“那你先说说看,你觉得自己能做什么?”
他说:“做内容。不是写剧本,不是做策划,是做‘整理’——把那些还没成型的话整理成可以听的样子。不需要刻意推敲,把听到的东西用对方能接受的方式重新表达出来就行。”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没有用过多的修饰词来填充句子之间的空隙。苏晚注意到他说到“整理”这个词的时候,右手在膝盖上轻轻停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这个词是否准确。
苏晚说:“你整理过什么?”他说:“以前帮朋友改过一些稿子,帮同学改过申请书——不是什么正式的工作,但我知道怎么让一段话留在它该在的位置上。”苏晚说:“那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整理出来的内容和原来的意思不一样了,你会怎么做?”他说:“我会先停下来,不会继续调整已经偏离的路径。然后重新听一遍原来的版本。”苏晚没有说“好”或“你可以留下”,她只是拿起桌角那支笔,在那张白纸上写了一个字,然后把纸翻了个面。
“你回去等通知。”她说,“三天之内会有回复。”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刚才那段‘重新听一遍原来的版本’——我确实那么想过,不只是为了让回答更接近标准。”苏晚说:“我知道。因为你回那句话的时候,你的语速没有加快,也没有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你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他走了。门关上之后,苏晚坐在椅子上,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白纸——上面写了一个字:“留。”她放下笔,翻到下一页,准备叫下一个面试者。
第二天傍晚,面试全部结束后,张天扬走进工作室,在窗台边的椅子上坐下:“面试结果出来了?”苏晚靠在椅背上,面前摊着那张写满了名字的白纸。上面有她的记录,每一个候选人的名字旁边都跟随着她留下的标记,有的是划掉的,有的是画的圈,有的是没有动过的。她在每个名字边上都写了一个简短的词:“表达准确”“能坐下”“停顿的位置对”“说话时没有提前排练的痕迹”……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份不需要被转述的记录:“留三个。其他的,都符合基础要求,但不符合我的筛选标准。”
张天扬问:“你的筛选标准是什么?”苏晚想了想:“不是专业能力,是‘在场的能力’。我说的不是迟到,是‘你坐下来的那一刻,是带着你自己来的,还是带着一份准备好的简历来的。’”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接下来的措辞是否准确,“专业知识可以学,但‘在场的能力’学不会。它是你坐在一把椅子上时,是否会把自己完整地带进这个空间。那些被筛选掉的候选人,大多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扮演’一个应聘者,而不是真的出现在这里。”
张天扬没有再问,拿起那张名单看了一遍。名单上被画圈的名字只有三个——其中一个苏晚在面试第一天就做了标记,另一个在第二天下午才被确认,最后一个在面试快要结束时才出现的。她说:“第一个面试者,应该是在你面试过程中感觉到自己可能还没准备好,但没有用‘还没准备好’作为退出的理由——他最后留了下来,因为他发现自己确实准备好了。”她指着第二个圈:“这个人说话的时候会用手指轻轻敲桌面,但只在回答的过程中,可能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也可能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判断那段话的准确性。他最终被留了下来,因为当他停下来时,敲击也停止了。”她指着第三个圈:“这个人说话最少,但每句话之间停顿的位置都很准确——不是犹豫,是在确认那句话是否已经被完整地组织好了。她不是面试者里最健谈的一个,但她被留了下来,因为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确认那句话已经完整了。”那三个人在收到通知后的第三天陆续确认了入职。苏晚没有给他们发入职手册,也没有安排培训流程。她只是在他们第一天来的时候,让张天扬带他们在工作室里走了一圈,指了一下那面写着“不装”的墙:“就这一条规则。其他的,边做边学。”
窗台上的绿萝在午后的光线中呈现出均匀的深绿色轮廓,叶片边缘的弧度在光照中显得比清晨更舒展一些。苏晚坐在那把椅子上,那三个新人的名字已经填进了工作室的人员名单里,和其他名字并排放置。她知道他们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逐渐找到自己的位置,也会在某个时刻意识到——被选中不是因为他们的履历,而是因为在十分钟的对话里,他们坐下的方式确实比他们带来的简历更准确地说明了自己是谁。而她已经通过面试中听到的那些片段,为这个判断找到了充足的印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