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琛重新坐下来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移到了房间的另一侧,从百叶窗的缝隙间斜斜地落进来,像一排被人拉长了的琴弦,安静地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苏晚没有立刻开口,她看着顾言琛坐回那把黑色布面椅子里,等他调整好坐姿,等他的右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像是在替他确认——这个地方,他已经坐过一次了。
“那我们正式开始了。”苏晚说。
顾言琛点了点头。没有台本,没有提词器,没有编导在镜头外举牌提示“该聊什么话题了”。房间里只有两把椅子、一盏灯、一台摄像机、和一个不知道下一秒会问出什么问题的主持人。
苏晚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参加恋综的时候,是不是被公司逼的?”
顾言琛的右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他没有移开目光,但那个停顿,已经是一个答案了。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然后又闭上了。他看向窗外,像是想从灰白的天光里找到一个可以借用的词语,但窗户外面什么都没有。他只好把目光收回来,重新放到苏晚的脸上,说了一句:“……是。”
苏晚没有追问“是哪家公司”,也没有追问“为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你心里还有一句——‘是,但我不能说。’”顾言琛的喉结动了一下,像一粒被风轻轻吹落的沙粒滑过一道安静的山脊:“对。我刚刚确实在想这个。”他低下头,像是把一句已经不需要再藏的话摊开在膝盖上,然后他重新抬起头,看着苏晚,“你怎么知道是公司逼的?”
苏晚说:“你当时在别墅里,每天早上起来都带着一种‘今天又要上班了’的表情。不是累,是那种不想去但不得不去的状态。那种表情,我见过——以前我上班的时候,每天早上照镜子,看到的也是那种表情。”
顾言琛没有笑,但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把这句话放在心里称了称,确认它的重量是否和自己感受到的一致:“那你觉得,如果当时不是被逼的,我会表现得不一样吗?”苏晚说:“会。你会更松弛一点,会更愿意主动说话。但你当时坐在c位旁边,全程几乎不主动开口——不是因为你高冷,是因为你不知道该怎么演。”
顾言琛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顺着这句话往回走,走到他刚进别墅的第一天。他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会在这里遇到什么人”,而是“这段节目录完、就能回去了”。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演。不是不想演,是演不出来。公司给我写过一个人设稿,让我照着背。里面写‘顾言琛是一个外冷内热、深情专一的人’——我看完那行字,觉得那是在说另一个人。”
苏晚说:“那你有没有跟公司说过,你不想演那个人?”顾言琛说:“说过。但公司说,不想演可以。不演的话,下一部戏的投资方会重新考虑合作。然后我就不说了。”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条已经被验证过很多次的定理,“后来我学会了一件事——只要不反抗,就能少很多麻烦。”
苏晚看着他:“那你现在还在反抗吗?”顾言琛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右手,像是在检查那里还有没有绑着什么看不见的绳子。然后他说:“我在尝试。但我不确定,不反抗之后,我还能不能拿到下一部戏。”
苏晚说:“那如果我说,你在我这档节目里什么都不用演——你会不会觉得,这样录完一期,比拍三十斤铠甲的戏还累?”顾言琛想了想:“不会。拍戏是演别人。录这档节目,只需要坐着。”
苏晚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边那盏借来的补光灯,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像一道温柔的提醒:即使临时拼凑的防线,也能为自己划出一片短暂而完整的光域,哪怕它只够照亮这一次对话。然后她重新看向顾言琛:“那就坐着吧。不演,不做准备,不想下一句该说什么。”
顾言琛靠在椅背上,像是终于把一件穿了很久的外套脱了下来。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等房间里的空气再次变轻,然后开口了:“你知道吗?来录这期节目之前,我花了一个晚上在想——你会问我什么。我猜你可能问‘最近在拍什么戏’或者‘离开别墅之后有没有什么变化’。但我没想到,你问的是这个。”
“那你觉得这个比你想的那些问题更难回答,还是更简单?”
“更简单。”顾言琛说,“因为这个问题,答案是固定的。‘是不是被公司逼的’——是。你不用想怎么修饰它,不用加形容词,不用考虑怎么听起来更得体。它就是一个事实。”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说?”苏晚问。顾言琛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否真的想知道答案。然后他说:“因为以前没有人问过。”他的目光没有躲避,呼吸也没有变乱,但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像是把一句一直放在口袋里、从来没有拿出过的话递出去了,甚至没有再看它一眼。
风从窗外某个没有关严的缝隙里穿过,带动墙角那张写着“真话”的A4纸边缘轻轻翻动了一下,纸张翘起又落下,像一个无声的句号。苏晚坐在灯光下,看到他递出去的那句话安静地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没有碎,也没有被风吹走。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边那盏借来的补光灯,灯座上的胶带已经有些松动了,边缘微微卷起,像是也在提醒她——即使临时拼凑的防线,也能为自己划出一片短暂而完整的光域。然后她看向顾言琛,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那现在有人问了。”
窗外有什么声音穿过走廊,像是远处楼宇间一阵不知疲倦的风被墙壁反复折返后送来的余响,在寂静中抵达了这扇门。顾言琛看着苏晚,没有移开目光,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这个回答的重量,然后他说:“好。那你问吧。”
苏晚没有继续追问关于公司的细节,也没有追问下一部戏的合同还有几年。她只是说:“我们这节目还有四十五分钟。不急。”这句话像一扇没有上锁的门,被他轻轻推开一条缝,不需要跨过去,只需要知道它是开着的——就足够了。
本期录制于傍晚结束。收拾东西的时候,苏晚听到张天扬在导播间里关掉了显示器,键盘声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他没说出来的,不等于不想说。”苏晚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把电源线绕好,放进收纳箱里。灯还亮着。她等着它自然熄灭,像等待那句还没说完的话,在暗下来的光线中慢慢地、完整地落回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