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板车停在谷口,轮轴上还沾着冻泥,最前面那辆没有铺垫。
管事见李照雪出来,将手中名册往前一递,说宗门自己的兽。今日就要领回去,谷中不得以任何理由扣留。
“先核归属。”
她没有接他伸过来的缰绳,叫伙计取出留栏原单,一张张对应兽牌。
三只确属宗门送养,一只只是外门弟子自有,借护运处一起送来。
管事也圈在了名册里,要一道拉走。
李照雪把那一行指给他看:“这是别人自己的兽,你拿谁的委托来领?”
对方说弟子也归宗门,她便让出药棚门口,请他亲自把这句话写在取兽单上,等原主人来核。
管事脸色变了几回,最终叫小吏划掉那一只,催其余的人赶紧去牵。
最轻的一只脚伤已合口,照原单带药即可,伙计牵到空地,向接手弟子演示怎样拆换固定带。
李照雪把最后一次换药的时辰写清,收回空下来的谷中兽牌,没有多留半刻。
第二只肩背擦伤的运输兽,尚不能再驮重物。来人偏将药箱拴上它背。
赤魁从车旁站起,望向那块绷紧的皮带。李照雪走过去解下箱子,提到板车边,让接手的人自己看擦伤所在的位置。
“它的肩伤还没好,这箱药让车拉,别再往它背上压。”
跟车弟子把箱子抱住,没敢再往兽背上放。管事在旁边骂他们手脚慢,自己推开最后一道栏门。
里头那头腹侧有伤的角兽刚刚吃过药,头抵在软草上,听见门响,前腿动了动,没能起身。
它来的时候右腹被车辕裂木扎穿。方执事清过伤,昨晚才止住反复渗出的血。
今日要做的只有换布与观察,原单上写着三日内不宜颠簸。
管事读到那一行,将纸折了一下。
“宗内也有药师,接回去自然会看。”
“药师来了吗?”
车边没人应,李照雪让伙计去拿软担架,提出等药师到场核过再走,或先用现有的药与护理将危险期撑过去。
宗门若不愿再续额外费用,可以照原单未用的部分继续抵。
她没因此加价。
管事却只盯着栏内,拿名册在门框上重重敲了两下,叫随行的人别再等,车空着回去。
这一趟谁也别想领差钱。
他一挥手,两个弟子挤进栏里,一个拽角,一个往腹下套带。
角兽受痛猛抬头,角尖撞上横木,方才铺好的草被踢散。
点霜从旁边空栏跳到青禾肩上,背毛立起。青禾立即叫他们停手。
李照雪先扶住摇晃的横木,没让赤魁冲进狭栏。
她蹲在角兽能看见的地方,压低声音叫它卧下,再让自己的伙计托住未伤的一侧,直到粗带从伤腹下抽走,才松开咬得发白的嘴唇。
那管事要发作,她指向被掀开的包布,血正从缝间浸出,滴进刚换的干草。
“你先看清,再决定让谁搬。”
跟车的年轻弟子蹲下来,手中原本准备套兽的绳头滑到地上。
他认得这头角兽,平日给前峰运粮,冬天经过结冰的坡,总是等队里最慢的一头到齐才走。
他想伸手摸它鼻尖,又怕碍了换布。
管事咬定谷里故意拖延,叫随行小吏写拒不交还。
李照雪把原单、昨夜的观察记录与今早药袋一并摆到栏外,要求将现场所见的渗血也记上,不愿意记的,就当面说给在场弟子听。
小吏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管事,笔尖没有落下。
最终来人取了谷里的软担架,以四人抬运替代牵行。
李照雪将风险与交接情况写在两份纸上,各留一份,要求接手的人签名,那年轻弟子写得很慢,写完把名字下那一小块纸反复抹平。
“我会照看它。”他说。
李照雪让他多带两块垫布,没有收这点钱,临上车前却再提醒一次。
这条路的北坡结了薄冰,车要从南边绕,宁可慢半个时辰,原来的伤口经不起急刹与撞轮。
两辆车出了谷,院里空下来。青禾捡起用剩的干草,忽然将那一把全放回筐里,问她需不需要叫方执事过去看。
她答自己已经传了话。方执事正出诊,最快也得下午才能赶到。
那只弟子自有的兽留在栏里,隔一阵便朝谷口叫一声。
不过一刻多钟,外面传来急促奔跑的声音,签名的年轻弟子跑得鞋都掉了一只,扶住谷门便喊出血了。
管事不肯绕路,北坡车轮一滑,前车撞上后车,角兽身下的布已经湿透。
李照雪提起药箱就走。
赤魁跟着,她叫青禾带软板和两个人,留一人看住谷里的兽,别把所有人手都拉去。
出了门才问清车停的位置,与年轻弟子一道抄近路赶到坡脚。
车歪在浅沟里,管事正叫人解缰重拉。
角兽一侧身体贴住木框,嘴角带着湿草,鼻息急得断续。
年轻弟子爬上车,先把要被拖紧的带子砍断。
管事抬手就给了他一下。
他脸偏过去,手却没放开带子。
李照雪跨上车辕,土息顶入轮下,把还想滚动的车轴抵住。药箱就放在管事脚前:
“你再挥一次手,我先卸你这只手!单上写着不能颠簸,如今血流到车沿,你还想赶回去说是我治坏的?”
附近有人停了脚,管事的手落下去,改口催她快些。
她用土系玄力只扶住轮下松土,不抬整辆车。赤魁压住车旁另一头惊兽的去路。
青禾赶到后,与两个伙计将软板从低处送进去,避开伤腹,一寸寸挪出被木框卡住的那半边身体。
过程里角兽叫了一声,年轻弟子把自己的外袍塞进它后颈下,蹲到鼻前,让它一直闻着熟悉的气味,血污漫过袍角。
他连换个位置都不敢,等伤处重新压好,才发现膝盖冻得没有知觉。
方执事到时,天已偏午,他先查兽,再查交接的那两份纸,问谁决定走北坡。
管事说是弟子不熟路,年轻弟子忽然抬起头,指向车前那只还没解开的行路牌。
“上头刻着北坡直回,半个时辰内交兽,是他来前挂好的。”
一旁拉车的弟子也开口,出谷前曾有人提醒绕路,他听见了。
管事说超时便扣他们这一趟的差钱,这话若要核,第二辆车的人也能作证。
风从坡上吹下来,没人再去解那块牌。
方执事又问这趟全数召回是谁批的,小吏将名册翻到末尾,露出宗主亲令的印记。
管事立即说宗主没叫他们撞车。
李照雪应了一声,让他把这句也留下。
召回命令是谁发的,强走险坡是谁决定的,各有一处,谁也别借另一人的名字将自己那段擦掉。
年轻弟子从衣襟里掏出谷里给的垫布,还是干净的,他慢慢铺到角兽下颌旁,等它鼻孔里的草屑被清出来,才敢用冻僵的手指扶好布角。
李照雪让他们把仍可正常转送的兽先送去,角兽暂时抬到最近的避风棚,由方执事接手急护。
若要换地方,须等他确认能走,所费照这次实情另记。
不能再拿谷里拒绝交还几个字盖过去。
管事要将行路牌摘下,年轻弟子先握住了木牌下沿,没有与他争抢,只叫小吏当着所有人将牌上的字抄清。
李照雪在旁边听完,才用干布擦去自己腕边的血。
回谷时午饭已凉,青禾把饭重新热上,又将跟去救急的两名伙计工钱记入实支。
她看着空出来的三栏,没有说宗门因此就会让步,只问下一批药从哪里进。
李照雪翻开常用药商的来信,原定的送货日旁边多了一句暂缓供货,她将信折好,取出另一本还留着前营运输路线的旧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