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退单的是个年轻弟子,袖口绣着宗门护运处的纹样。
他把预款凭据放下时,另一只手一直按着腰间空药袋。
李照雪认得那只袋,上月第一次送兽来,里面装的还是他自己凑的止痛药。
“兽呢?”她问。
“我没敢带出来,它昨夜才肯吃草。”
他低着头,将上头交代的话重新说了一遍。
宗门往后不用听潮谷,原有的预款能退多少就退多少,药若开过封也算在谷里的损耗里。
兽照约期接走,以免到时又多收护理费。
青禾听到这里,把正在择的草药放下。
李照雪先叫那弟子坐着,取出原单,让他指哪一项写过,已经用在伤兽身上的药可以再折成钱退回。
弟子没有伸手。
他知道单上没有。
来前管事说过,只要谷里还想往后接活,就会答应。
若她肯让出这笔,护运处便能凑一份好看的退单账。
至于兽有没有养到该离开的日子,带回来以后再说。
李照雪没有叫他替管事认错,问清送在谷里的那只角鹿仍按旧期治,便将药册与现况一同放在桌上。
已经用掉的照数结算,未用的若提前终止可以退,但转送风险需由来接的人看过。
“若不提前接,就做到原定的最后一天,”她说,“你们停了新单,我没停它的药。”
弟子看着她,手离开了空药袋,半晌才问,自己还能不能过来喂它。
他已经两日没获准领探望的差牌,说是不必再往这边跑。
“谷口没拦你,来之前避开换药的时辰就行。”
李照雪带他到栏前,角鹿听见熟悉的声音,耳朵先动。
随后试着撑起前身,弟子连忙蹲下,用两手隔着栏扶住它的颈侧,怕它扯开腹边的包布,话到嘴边全成了小声的别动。
青禾将今早留下的干草放到他手旁,叫他自己挑去硬梗,下午来的人多。
他若愿意帮忙,就顺手把余下半筐也挑了,这半日可抵一次额外探视用的清栏费。
弟子立即挽起袖子。
退单的事没有当日谈成。李照雪写清可退与不可退的部分,给对方带走。
接下来的四日,谷里原有的客人陆续来了,带兽的、带空匣的,也有连门都不愿进,只叫伙计在外头递一张终止单的。
有家店掌柜站在门边,说自己十几口人靠宗门生意吃饭,实在不敢再来,话还没说完,眼睛已朝谷外来路瞟了两回。
李照雪请他先把寄养的两只运输兽领到空处,照着药册看过恢复情况。
一只已能正常走,另一只的后足还得再养五日。
掌柜怕误掉回城的时辰,要两只一并上车。
李照雪把那只后足未好的留在平地,让他自己牵着走了七步,到了第八步,兽足落不实,身子向一侧沉。
赤魁贴过去隔住车轮,才没让它碰到硬木边。
掌柜的手松了,又连忙接紧缰绳。
“可以去别处续养,”她将余药与换布用的尺寸写给他,“别让它自己跟着车跑,路上省这一点,后头花得更多。”
那掌柜脸上发烫,叫车夫卸下半箱货,铺出能让兽卧平的位置。
账结清后,李照雪退了尚未用到的药钱,没加临时离栏的罚项,也没有请他在告示上写一句听潮谷的好话。
车走远了,药棚空出一角,风从原先垂草帘的地方灌进来。
青禾把多余的草帘卷起,装进干柜,夜班伙计看着少掉的栏位,问下旬是不是用不上自己。
“排好的这半月照付,”李照雪道,“往后的安排,我会提前三日告诉你,不让你等到当天。”
伙计想了想,说白日还能去邻村做短工,晚班只要能提前定,他就留给谷里。
青禾当场把双方空得出的时辰记好,留下的活做完,院中那口大锅也换成了小锅,省下每日一截炭。
青禾把省下的炭称过,挪去最怕冷的那一栏,少了两只兽,清洗换布的水量也能重算。
她却没减消毒与晾干的时辰,有伙计想早一点将湿布收进柜里。
李照雪摸到布里还有凉意,让他摊回架上,自己留下来等最后那阵风。
没人觉得光靠缩一口锅就能撑过冬天。
第三天傍晚,外坊卖盐的老客又送来一头驮兽,上次也是她们治好的肩伤,这回是同行的兽踩进碎石。
掌柜没带整支队伍,只付了两日的急护费,问能不能先做最要紧的,再按恢复情况加。
李照雪验过伤,同意了,说明两日内能清到哪一步,若需要更多药会先告知,夜里她持灯看过伤口。
青禾夹出嵌得最深的一片石屑,驮兽挣动时,掌柜自己按着固定带,手背被磨红也没松。
“有人说你们这里往后不接外头的了。”他在换水时问。
“门口那块牌没写。”
掌柜朝外看去,牌上仍是现有栏位与收费项目,下面多了一行需要转送的伤势范围。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说自己下一趟运盐可以顺路带两袋干净细砂,谷里若用得上,照路上装卸的价给就行。
李照雪没有先应人情,量过空栏需要铺的厚度,报了能用的数。
盐商才点头,免得带多了压车。
两人谈完,驮兽已经重新吃草,咬得慢,却没有再把嘴里的草团吐出来。
第五日,最初来退单的弟子独自到了。
护运处只肯给他批半日出行。
他背了一个旧竹筐,想来最后给角鹿清一回栏,到了才发现原定的养护一日没少。
最后两包药分好放在架上,连回程需用的软垫也照最初说的铺在板车里。
他摸着垫子,忽然问:“钱真的没退?”
“该退的那部分已经退了,”李照雪让他看最终结算,“你的兽按旧单做完,剩下这两包是带走继续用的,不另收一遍。”
那弟子在收药时发现其中一包的纸角画着鹿耳,是自己初送来那天给认兽画的,旁边后来添了几回换药日期,最早的一行沾着草汁。
他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把纸小心放进内袋,药则重新包在防潮的厚纸里。
“我前晚去领料,他们叫我把你的名字涂了,改成宗内自行养护。”
他压低声音。
“我没填。你把原单留着,日后兴许有人来问。”
李照雪将两份核过的用药记录分开,给他一份。
叮嘱他带兽离开后仍照实际记录,若要改药,先交给接手的人看完。
别因为上头想省事,就让鹿替那几行字受第二遍苦。
角鹿试着走出栏门,第一次没敢跨木坎。
弟子蹲到前面,掌心里放着它常吃的嫩叶,等了好一阵,它才将那条伤腿轻轻挪过来。
站了片刻,没有塌下去。
弟子连着吸了两口气,才把叶子喂进去。
临走前,他将宗门发给的空白回执摊在桌上,上面预先写着拒绝退还余款。
他拿笔划掉,照实际付退的数重新填。
墨未干便举着出门,怕折进袖里沾花。
李照雪看见那行被划掉的字,没有拦他再写更多,只将角鹿上车需要避开的高木坎提醒了一遍,目送他放下垫板。
午后,她把最后三张旧单挂在柜里。
哪日做完哪张,余下还能接几只,全向轮值的人交代清楚。
药架从挤满恢复成留有空处。
点霜终于敢从架脚穿过去,叼走一根落地的干草,在赤魁爪间滚了半圈。
青禾将小锅里的热饭盛出来,刚喊她洗手,谷口忽然响起连续的车轮声。
一名护运管事掀开车帘,指着药棚,叫人将宗内送养的兽按名册全部装车,一只也不准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