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照雪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太苍将剥下的那点灰压在魂息边缘,不让它接近共命之契最深的连接处。
灰里那线冷色很细,若不与凤羽本身的气息分开,只会被看作灼伤之后残留的杂质。
直到第二羽归位,他才有余力一点点剥开最里层。
“是他还在这里,还是以前碰过?”
“能认的是侵蚀手法与残留,不能从这一点看见他现在在哪里。”
李照雪先把这两件事分清,才接着问对方怎么能碰到羽。
先前他们已在石道停了那么久,若玄阙真能随意走出裂谷,既知凤羽在那里,为什么不干脆守着等他们来取。
太苍没有用敌人深不可测把话盖过去。玄阙的残魂仍受深处限制,尚不能长时离开,只能借裂口短暂外送一缕气息。
探到什么、附到什么,都与当时能通过的缝隙和时辰有关。
羽曾被触过,说明那一缕气息来过这里,不说明他已在每一只杯、每一张纸上都看着她。
“那你先前为什么没有察觉?”
“隔着石层,我先感到的是羽的本息。残留藏在里面,没剥开以前,不能替你辨出每一处。”
李照雪点头,没有因此要求太苍从今夜起替她看住所有东西。
他的本事已经比从前多一点,仍有看不见与够不到的地方。
她将那点灰的情况记在自己能理解的范围内,碰过凤羽、能借短气侵蚀外物、离深处受限,未确认的事留空,不拿害怕把空白全填成肯定。
赤魁在脚边睡得不踏实,后腿一动便碰到裹布。
她先替它把垫布理平,又看自己的手背,药没有渗出来,这才站起披衣,没等到天亮再去看昨日带回的那些器具。
青禾住得近,听见动静便过来,李照雪将需要知道的危险说清,叫她一起去找值守药师,不准两人私下拆罐试气味。
温药师听完,先问她是从何处得到这个判断。
“那缕残魂与取回的凤羽有关,它辨出了不属于凤羽的侵蚀痕迹。外面的东西上是否也留着,我还不能确认。”
祁越随后被请来,说明近探经过与带回器具的接触位置,让温药师有实际范围可核。
若查不出来,不能把全营的药瓶都说成可能有问题。
若查出,则按程度处理,不因东西是他们带回来的就私留。
普通药棚没有检验残魂侵蚀的条件。
温药师请营里负责异物封检的程校尉来,先把待查东西移入石砌的隔间,隔开人兽常走的通道。
李照雪只在准许的位置说明哪件接过灰、哪件贴近灼流。没人让她把太苍从体内逼出来供检。
她也没有主动用共契去贴每一样东西冒险替人试。
当夜先查新带回的断绳与夹具,绳上有灼伤与热残,夹端也留着焦灰。
程校尉逐项处理,没出现与她所述相同的侵蚀反应。
祁越长出一口气,青禾却提醒,还有前几次巡路采过的旧样,若这回才知道灰里可能另有东西,不能只查昨天那一批。
李照雪立即调出领用记录,出宗时的采样陶罐,几次巡路分别用在哪处,都有青禾保留的划记。
那只口沿釉色不匀的,第一次近探曾装外缘冷灰,普通伤毒检查后留在异物架,没放回伤药箱,也没拿来盛水。
如今仍可照号取到。
陶罐送进隔间时,外头看不出异样。
李照雪站在界线外,隔着距离望了许久,连太苍也只能说里面有一丝很淡的不对,不能直接断言是哪一层。
程校尉将罐放到专用石盘内,依营中处理异物的法子逐层核内壁。
在灰层已清掉的位置,发现一小片釉面失了原来的质地,不是受热后普遍的细裂,相邻处的釉还在。
那一片却被侵入到陶胎,触及检验所用的微量玄息时,有一线异常向外延伸。
程校尉立刻收息封住,没让人继续试能延到多远。李照雪隔着契察觉太苍的反应,知道这次不是他凭一段模糊感应随口提醒。
“同一种?”她在契中问。
太苍答是,残留很弱,未见完整附魂,但不能再按普通陶罐使用。
李照雪将能确认的部分转述。
程校尉按自己实际验到的现象记录,两边来源各列,不把一个人的判断全部写成另一人亲手查出的结果。
祁越拿起采购留底,看到来源时皱了眉,宗门采办处购入,出宗前由公用库统一发放,批次与底部划记相合。
李照雪看过,问能否据此认定宗门发出时已经有侵蚀。
程校尉摇头,今日能确认的是这只罐现在受蚀,何时沾上,尚缺依据。它装过裂谷灰,器物来源和侵蚀来源不是同一个问题。
她让这句话也留下。
李照雪将已接过灰的罐放在一边,余下未用的另列一排。
若侵蚀只随裂谷灰来,往后便防运灰的路。
若空罐也有,宗门采办处就得继续追。
她要找到玄阙能伸出来的那一只手,不能让眼前最恨的人替真正的来路遮住口子。
同批尚未用过的两只罐随后核验,暂未出现同样的异常,这不能证明其他件永远无事,至少让查验有了先后。
接触过相近灼流的先封,普通物料不必全停,营门来往的伤员车仍照常走。
温药师也不用把所有止血药都丢掉。李照雪亲自把待查与已经准许用的清单交给青禾。
两人核对药箱,免得忙中误领。
负责拿器物的弟子想起自己前日曾抱过那只罐,脸色发白。
程校尉先查他接触的位置与身体反应,未见同样侵蚀,就让他按时复查,不许旁人听说碰过便赶他离开住处。
李照雪将陶罐一直套在草环内、从未在普通药棚开过的经过说清,帮着把能查的范围缩到实际发生过的接触。
那弟子听完仍有些怕,却终于能照常伸手拿自己的水碗,没有再把身边每一件东西都推得远远的。
天亮时,问题罐已经另封。
程校尉留作后续检查,并提出宗门该知道自家公用器具在任务中接触到了什么,需要继续核的材料会随正式移交渠道送回。
李照雪只领一份记有发现情况的回单,不把那只罐重新塞进包里,等回宗再忽然拿到贺玄章面前试胆。
她出隔间时,赤魁正被青禾牵着在远处等。
狗听见脚步想跑,后腿刚迈快便被叫停,只好慢慢走近。
李照雪蹲下,将没伤的那只手放在它头顶,确认这边待的是普通通道,没有人把受蚀器具临时丢在犬能闻到的墙角。
“没轮到你去闻,等着就做得很好。”
青禾把热饭递来,已经又过了一夜。李照雪这回先吃,没有端着碗继续跑档房。
程校尉那边需要等后续核验。她坐在外头多盯一个时辰,也不能让封在罐内的侵蚀早一刻查清。
接下来几日,她照常在准许的范围里做轻差,手背逐渐合口。
赤魁后腿也能正常走动,私人物品逐件确认没有混入异常灰,先前报给官册处的父功材料仍有在途回执。
没有因为第二枚羽到手,就忘了最初来荒渊要带回去的东西。
前营服差的最后一段时日已经近了。
祁越在营中交接簿上列出返程需带的物资,走到她帐前,叫她将属于自己的一份、应交宗门的一份先分清,受蚀陶罐另由有资格接手的人处理,不与弟子的药包同车混装。
李照雪把夹在书里的三张旧纸抽出来,父亲的名字、杜伯的亲见、出营时限,各在各的位置。
她先核完该核的,再将薄纸放平,身旁短剑已经磨净,接下来的路,终于朝着宗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