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国栋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收紧了。
他盯着赵立春的脸,没说话。
赵立春也不急,就那么看着他。
钱国栋的喉结滚了一下。
“赵省长,这个问题......”
“回答我。”
赵立春的声音不重,但那两个字落下来,像是拍在桌面上。
钱国栋的嘴角抽了一下。
“专项债的额度分配。
是财赋部综合司按照各省债务风险评估结果做出的决策。”
“我再问一遍。”
赵立春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是集体决定,还是您个人决定?”
钱国栋没接话。
他的目光从赵立春脸上移开,落在办公桌上那份没写完的公函上。
纸是翻过来的,看不见内容。
但他看见了落款处的汉东省政府抬头。
赵立春的手从椅子扶手上拿下来,搁在桌面上。
“钱部长,如果是集体决定,那财赋部应该不怕查。”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如果是您个人决定......”
“那就是滥权。”
钱国栋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了。
他身后那两个法务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江临渊坐在侧面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
他的目光落在钱国栋脸上,没移开。
这个男人的表情在变。
从刚进门时的倨傲,到现在的僵硬。
江临渊看得很清楚。
钱国栋在犹豫。
他在衡量赵立春那句话的分量。
如果承认是集体决定,那财赋部就得拿出集体决策的会议纪要。
但那些会议纪要里,肯定没有“针对汉东调减专项债”这一条。
如果承认是个人决定......
那就是把自己的脖子送到刀口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钱国栋的手从扶手上松开,搭在膝盖上。
“赵省长,这个问题我没法在这里回答您。”
“那就不用回答了。”
赵立春站起来,走到办公桌侧面那个文件柜前。
拉开第二层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封面贴着一张手写标签,三天前的日期。
他把文件袋搁在办公桌上,没拆。
“钱部长,我这儿有一份东西,您看看。”
钱国栋的目光落在那个文件袋上。
他没动。
赵立春把文件袋拆开,抽出里头的文件。
两页纸,装订钉别在左上角。
抬头:国家经济重构与法治改革专项小组。
标题:关于汉东省吕州文旅新区产业转型项目的方向确认函。
他把文件推到钱国栋面前。
“您看看。”
钱国栋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接过去。
从第一行往下扫。
扫到第三行,手指停了。
他的脸色又变了。
这回不是僵硬,是铁青。
“专项小组已经对汉东的转型项目做出方向确认。”
赵立春的声音很平。
“换句话说,国策发展委那份暂缓审批的函件......”
他顿了一拍。
“压不住汉东。”
钱国栋把文件放回桌面,手指还搭在纸边上。
他抬头看着赵立春。
“赵省长,这份确认函......”
“是三天前从燕京寄到的。”
赵立春走回办公桌后头,坐下。
“您那边应该不知道。”
钱国栋的手从文件上挪开,攥在膝盖上。
他的指节发白。
江临渊看见了,但他没说话。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办公桌边。
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
没说话,直接递给钱国栋。
钱国栋接过去,翻开。
第一页:致中枢专项小组函(草稿)。
抬头:汉东省人民政府。
正文第一段:“……经汉东省政法委、公诉署联合调查,财赋部副司级干部孙志鹏涉嫌非法调阅国家公文原件并私藏
转移。相关证据链已固定……”
第二段:“……财赋部常务副部长钱国栋在案件调查期间,多次以行政手段干预地方司法程序,并以专项债额度为要
挟,要求汉东撤案……”
第三段:“……汉东省政府认为,钱国栋同志的行为已超出正常监督范畴,涉嫌以审计监督为名、行利益输送之实。
特此向专项小组报告,请求中枢介入调查……”
落款处:汉东省省长,赵立春。
下面是今天的日期。
还有赵立春的签字。
钢笔字,笔锋很重。
钱国栋的手抖了一下。
文件从手里滑下去,落在桌面上。
他的脸色彻底白了。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挂钟走了二十秒。
钱国栋站起来。
椅子刮在地砖上,声音很刺。
他弯腰拿起那份函件,又拿起那份确认函,两张纸攥在手里。
“赵立春。”
他盯着赵立春的脸。
“你这是要跟我开战?”
赵立春靠在椅背里,没站起来。
“钱部长,不是我要跟您开战。”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
“是您先对汉东动的刀。”
钱国栋的手攥着那两份文件,纸被捏出了褶子。
“好。”
他把文件扔在桌上。
纸落在桌面上,滑了一下,撞到台历。
“赵立春,你要战,那就战到底。”
他转身往门口走。
两个法务跟着站起来,拎起公文包和文件箱,快步跟上去。
门被推开。
钱国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赵立春一眼。
“汉东的专项债,一分都别想拿到。”
他跨出门槛。
门被他摔上。
砰的一声,在走廊里回荡。
脚步声远了。
办公室里剩两个人。
赵立春坐在椅子里,没动。
江临渊站在办公桌边,手插在裤兜里。
赵立春拿起桌上那份被钱国栋扔回来的函件,翻到第二页。
签字栏的字迹还是湿的。
墨迹洇开了一点,但看得清楚。
他把文件折起来,装进文件袋,封口折了两道。
“临渊,你回去吧。”
江临渊看着他。
“赵省长......”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赵立春把文件袋搁在桌角。
“但有些事,我得自己扛。”
他抬头看着江临渊。
“接下来的事......”
他顿了一拍。
“就看中枢那边怎么选了。”
江临渊站了两秒,点了下头。
“我明白了。”
他拎起公文包,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赵省长,您不会输。”
赵立春没说话。
他看着江临渊的背影,嘴角动了动。
“但愿。”
门开了,又关上。
办公室里剩一个人。
赵立春坐在椅子里,目光落在窗外。
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梁群峰的号码。
他接起来。
“老梁。”
“立春,我听说了。”
梁群峰的声音很沉。
“钱国栋刚离开省政府?”
“嗯。”
“你跟他说了什么?”
赵立春吸了口烟,烟头的红光明了一下。
“我告诉他,汉东要向中枢举报他。”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立春,你这一步......”
“我知道。”
赵立春把烟灰弹进烟灰缸。
“没有退路了。”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梁群峰没再说话。
赵立春听见电话那头打火机的声音,梁群峰也点了根烟。
“老梁,我需要你配合我一件事。”
“你说。”
“孙志鹏的案子,加快进度。”
“加到什么程度?”
“三天之内,我要看到起诉意见书。”
电话那头安静了。
“立春,三天......”
“老梁。”
赵立春的声音压下来。
“我跟钱国栋撕破脸了,中枢那边肯定会有动作。”
“但在中枢做决定之前,我得让他们看见汉东的决心。”
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孙志鹏的案子坐实了,钱国栋的爪子就断了。”
“明白了。”
梁群峰的声音稳了一点。
“我这边全力配合。”
“谢了。”
电话挂了。
赵立春把手机搁在桌上,靠进椅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