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国栋走出省政府大楼,脚步没停。
上了车,他直接对副驾上的秘书说:“去林州。”
秘书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车发动。
钱国栋坐在后座上,手机拨了个号码出去。
响了两声。
“张书记,我钱国栋。今晚能见个面吗?”
林州市委书记张德华的办公室。
晚上八点。
桌上摆着两杯茶,都没怎么动。
钱国栋坐在沙发上,身子往前倾,手搭在膝盖上。
“张书记,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他没废话。
“汉东今年的专项债额度,财赋部一共削了七十亿。”
张德华端着茶杯,没喝,手停在半空。
“这七十亿,林州占了十八个点。”
钱国栋看着他。
“您这边两个重点工程,全卡在那儿了吧?”
张德华把茶杯放下。
“钱部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
钱国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茶几上。
“你跟海州、东海三个地市联名给省里发函。
要求撤销江临渊那九条禁令,恢复土地出让正常审批。”
他顿了一拍。
“七十亿,立刻恢复。”
张德华盯着那份文件,没拿。
“钱部长,您这是让我们跟省长对着干?”
“不是对着干。”
钱国栋靠进沙发里。
“是替您争取应得的东西。”
他点了点桌面。
“张书记,林州今年两个重点工程,一个是新城区开发,一个是工业园扩建。
这两个项目加起来,关系着十五万人的就业和拆迁安置。”
张德华没接话。
“没有专项债,您拿什么给老百姓交代?”
钱国栋的声音压下来。
“江临渊那套转型方案,说得好听,落地要三年。
三年之后万一不成,谁负责?”
张德华拿起烟盒,抽了一根叼上,没点。
他看着烟身发了会儿呆。
“钱部长,我要是联名了,赵省长那边怎么办?”
“赵立春?”
钱国栋笑了。
“他现在自顾不暇。”
张德华的手指搓着烟身。
“您给我点时间,我得跟班子商量。”
“两天。”
钱国栋站起来。
“两天之后,我要看见函件。”
第二天上午。
京州市政府。
李达康把座机听筒摁回去,力气大了点,塑料壳磕在底座上。
他拿起手机,拨了江临渊的号码。
响了一声。
“达康市长。”
“临渊,林州和海州要反水了。”
李达康的声音很紧。
“我刚听说,钱国栋昨晚去了林州。”
江临渊那边安静了两秒。
“他跟张德华谈了什么?”
“专项债。”
李达康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跟张德华说,只要联名要求撤销九条禁令,七十亿立刻恢复。”
江临渊没接话。
李达康听见电话那头翻纸的声音。
“达康市长,海州那边呢?”
“也动了。”
李达康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海州市长昨晚给张德华打了电话,两个人聊了半小时。
今早海州的秘书长给我打电话旁敲侧击,问京州的态度。”
他把烟灰弹在窗台上。
“临渊,这事要是成了,林州、海州、东海三个地市联名,省里压力就大了。”
“嗯。”
江临渊的声音很平。
“达康市长,你帮我约一个人。”
“谁?”
“林州书记。”
李达康愣了一下。
“张德华?你要见他?”
“对。”
“你见他干什么?”
“给他算笔账。”
江临渊把那边的纸合上。
“三年的账。”
林州市委招待所。
下午三点。
张德华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茶杯盖,没喝。
江临渊坐在他对面,公文包搁在脚边。
李达康坐在侧面,手搭在扶手上。
“江书记。”
张德华把茶杯盖扣回去。
“听达康市长说,您有话要跟我说?”
“对。”
江临渊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茶几上。
“张书记,我给您带了份东西。”
张德华看了一眼,没拿。
封面上印着:林州市土地出让及重点项目财务评估报告。
“这是什么?”
“您这三年的地。”
江临渊打开文件,翻到第一页。
“林州新城区开发,计划出让住宅用地四千亩,商业用地八百亩。”
他手指落在第一行数字上。
“按今年上半年的成交均价算,预计收入五十六亿。”
张德华的手搭在桌沿上,没动。
江临渊翻到第二页。
“但您看这个。”
第二页是一张折线图。
横轴是时间,纵轴是地价。
折线从2024年开始往下掉。
“汉东省过去三年的住宅用地成交均价,每年下降百分之十二点三。”
江临渊的手指从折线上划过去。
“按这个趋势,您那四千亩地,明年拍卖的时候,成交价最多四十亿。”
张德华的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后年呢?”
“后年三十五亿,还不一定拍得出去。”
江临渊翻到第三页。
“去年秋拍,林州挂出去的三块地,两块流标。”
张德华没说话。
李达康在旁边看着,也没插话。
江临渊把文件合上,推到张德华面前。
“张书记,您今天靠卖地拿到七十亿,三年后地卖不出去了,债怎么还?”
张德华拿起那份报告,翻了两页。
他看得很慢。
办公室里安静了。
墙上的挂钟走了一圈。
张德华把报告放下。
“江书记,您说得对。
但我现在不卖地,那十五万人的安置怎么办?”
江临渊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
这份比刚才那份薄。
“张书记,我给您算了另一笔账。”
他翻到第一页。
“林州那两个重点项目,一个是新城区开发,一个是工业园扩建。”
张德华点头。
“新城区那边,您规划的是住宅和商业。”
江临渊手指点在地图上。
“但您看这个位置,紧挨着汉东到江苏的省际高速,距离物流枢纽十八公里。”
他抬头看着张德华。
“您要是把这块地改成绿色建材产业园和物流中心。
按吕州新区的模式运作,五年回报率比住宅开发高百分之三十。”
张德华的手搭在桌面上,没动。
“工业园那边呢?”
“工业园扩建,您现在的思路是招商引资,靠土地出让收费。”
江临渊翻到第二页。
“但您看这个数据。”
第二页是一张产业分布图。
“林州现有的工业企业,百分之六十三是重污染、高能耗的传统制造业。
这些企业,国家明年要收紧环保指标,您这边留着也是包袱。”
他把图推过去。
“您要是按吕州新区的转型方案,筛出一批企业做产线改造。
引进新能源配套和智能装备,五年之后这些企业的税收能翻一倍。”
张德华盯着那张图,没说话。
江临渊靠进椅背。
“张书记,您今天联名撤销九条禁令,拿回七十亿。
三年后地卖不动了,债还不上。”
他顿了一拍。
“您要是现在跟着我们转型,三年阵痛,五年回报。”
张德华把那份文件拿起来,从头翻到尾。
他翻得很慢。
翻完了,又从头翻了一遍。
他把文件放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凉了。
“江书记。”
张德华的声音很低。
“您这套东西,我看懂了。”
他抬头看着江临渊。
“但我有个问题。”
“您说。”
“您在吕州做的那些,我听说了。
设备采购、产线改造、工人培训,全走下来了。”
张德华把茶杯搁在桌上。
“但您那边有专项小组的方向确认函,有赵省长撑腰,还有梁书记在政法委给您兜底。”
他顿了一拍。
“我呢?”
江临渊没接话。
张德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江书记,您让我不联名,我可以不联名。
但我也不能公开支持您。”
他看着江临渊。
“我得看看,您这套东西到底能不能走通。”
江临渊站起来。
“张书记,我明白了。”
他拎起公文包。
“您不联名,我就够了。”
张德华也站起来,送他们到门口。
走廊里没人。
张德华站在门口,看着江临渊的背影。
“江书记。”
江临渊回头。
“您这套东西要是成了,林州跟。”
江临渊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走出招待所。
李达康跟在江临渊旁边,手插在裤兜里。
“临渊,海州呢?”
江临渊摇头。
“海州不用管。”
“为什么?”
“张德华不联名了,海州那边就剩一个人。”
江临渊拉开车门。
“一个人成不了气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