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提箱构筑的私域长廊死寂得吓人。
安静到极致时,赛维恩甚至能听见自己耳膜下血液静静流动的轻响。
他靠在一把从书房挪来的旧扶手椅上,膝盖盖着一层薄毯,双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反复捻动毯边的流苏。
格林德沃让他歇着,他就老老实实歇着。
身体是彻彻底底的疲惫酸软,骨头缝里都透着累,可大脑半点睡意都没有。只要闭上眼,眼前就是乔治孤零零坐在牢房床沿、背靠冷石墙壁的模样。
他睁眼望着长廊顶端纹丝不动的蓝火,随手把毯子往上扯了扯,盖住微凉的肩头。
心里忍不住反复惦记地牢的动静。
那个黑发蓝眼、性子冷淡的女人,看着冷面冷心,做事却格外细致。赛维恩能想象出方才送饭的画面——她会把餐盘从栅栏缝隙推进去,特意将黑面包往里边推得更深一些,免得乔治够不到。
他几乎能完整描摹出两人的对话。
乔治醒来第一时间肯定会问他的下落。女人会如实回答,说他已经走了。
乔治一定不会信。
他会摆出韦斯莱惯有的、松弛又乐观的笑,打圆场、开玩笑,固执地觉得所有人都在逗他。
那女人素来寡言,不会多解释半句。乔治问不出答案,顶多暗自嘟囔两句,以他的性子,绝不会无端闹事。
赛维恩心底一遍遍翻出格林德沃在书房的话。
那句平平淡淡的“我留着他,从不是为了苛待”,足够让他安下心。
他打心底愿意相信格林德沃的分寸与承诺。对方周旋邓布利多数十年,心思缜密、行事有度,根本没必要刻意为难一个被困在地牢里的学生。
管饭、安床、铺好褥子,干净整洁、不受冻饿,这已经是最好的安置。
他甚至下意识和自己对比。当初他被邓布利多关在有求必应屋禁闭数周,也不过只有家养小精灵定时送来热饭。如今乔治的待遇,并不算委屈。
赛维恩起身走到长廊边,望向通往地牢的幽暗楼梯。
深黑石阶层层向下,尽头的铁皮矮门紧闭,密不透风。
格林德沃交代过,会在他离开前给乔治喂下安神药剂。言下之意很明确:现阶段,不许他私自下去干预。
赛维恩反复咀嚼这句话,一遍遍自我安抚。
格林德沃办事从来稳妥,说不会亏待,就绝对不会出岔子。
他退回扶手椅重新坐好,静静蜷在柔软的毯子里。
长廊尽头传来清脆的鞋声,灰绿短袍的中年男巫抱着一摞账本路过,瞥见休憩的他,礼貌颔首,默默绕道而行。没过多久,那位常打理此间琐事的围裙老妇人从侧门走出,默默将一杯热茶放在他身侧矮柜上,不言不语,转身离去。
红褐色的茶汤飘着纯正的大吉岭香气。
赛维恩捧起茶杯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灼得舌尖发麻,也稍稍抚平了心底零碎的躁动。
他捧着热茶静坐,思绪依旧绕不开乔治。
乔治天生热忱话多,遇上个惜字如金、冷若冰霜的看守,注定是热脸贴冷屁股。大概率最后只能讪讪闭嘴,独自啃着面包发呆。
但转念一想,格林德沃麾下的人,向来规矩森严、公事公办,不屑刻意刁难一个囚徒。
他在霍格沃茨隐忍伪装四年,见惯了世人的冷眼与敷衍。太清楚这类人,懒得废话、懒得动手,连多余的情绪都不会施舍。
地牢里的场景,顶多是一室沉默,不会有任何冲突。
念头辗转几遍,心底的不安终于被强行压平,难得踏实下来。
格林德沃那些温柔安抚的话语,本身没有任何实质性承诺,可配上文达恰到好处的附和衬话,硬生生显得格外真诚可信。
彼时他身心俱疲、头脑昏沉,极易被人心拿捏。时隔数小时再回想,那些话语里所有的试探与刻意,都被时间磨平,找不出半点破绽。
格林德沃说会照看乔治,那就一定不会出错。
偌大的巫粹党,不可能看不住一个普通的红发少年。
赛维恩喝完茶水,将空杯放回矮柜,拉高毯子裹紧肩膀,闭目靠在椅背。
蓝火静静燃烧,光影安稳。老妇人折返取走空杯,脚步轻得近乎无痕。
睡意终于缓缓涌来,朦胧之际,一个突兀的疑问猛地窜出脑海。
格林德沃怎么会知道,他和乔治对峙的地点,是对角巷的韦斯莱魔法把戏坊?
这件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疑惑仅仅冒头一瞬,就被他快速按压下去。
格林德沃势力遍布整个魔法界,对角巷安插眼线、掌控各处动静,再正常不过。
这个合理的解释彻底说服了他。
赛维恩往椅背深处埋了埋脸,呼吸渐渐绵长沉缓。
地牢的事,他决定明天再问。
格林德沃既然应允照看,便无需多虑。
……
第二天,赛维恩是被一道冷漠的人声惊醒。
“起来。”
声音不高,却穿透长廊的寂静,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感。
赛维恩浑身一颤,猛地从椅上弹起,毯子滑落腰际。惺忪的灰眸先朝着声源处警觉望去。
一名身形高大的巫师立在身侧,兜帽压低,整张脸隐在浓重阴影里,看不清样貌,深色袍摆垂落靴面,气场冷肃逼人。
赛维恩带着初醒的沙哑,低低嘟囔一声,撑着扶手坐直身体:“有事?”
“跟我去地牢。”来人语气平直无波,字字冰冷,“给那名红发男孩喝下安神魔药。”
安神药。
赛维恩紧绷一夜的心弦瞬间彻底放松。
果然和格林德沃昨日所言一致。
对方没有骗人,确实安排好了一切,只是需要他亲自执行。
这一夜的担忧、揣测、自我安抚,全都有了落点。
他利落起身,随手整理好袍摆,接过对方递来的小小玻璃瓶。瓶身光秃秃没有任何标签,内里盛着半管暗沉的药液,安静得不起半点波澜。
“走吧。”
赛维恩应声迈步,心底彻底踏实,毫无防备地跟着对方走向地牢。
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敲击冰冷石板,长廊蓝火将影子拉扯得又细又长。
踏入地牢矮门、走进幽暗甬道的瞬间,后腰突然撞上一截坚硬冰冷的杖尖。
力道不大,却精准锁定了他。
“魂魄出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