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灌了铅,沉得让人连喘气都觉得费劲。
排风扇嗡嗡地转着,桌上的白炽灯光打在那张薄薄的供词上。“陆鼎”这两个字,就像是两根钢钉,死死地钉在了陈正锋和沈若晴的眼睛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沈若晴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胳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骨头缝里直往外冒。
“陈队……”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咱们是不是……查错方向了?或者是裴敬之为了脱罪,故意咬出一个大人物来转移视线?”
沈若晴宁愿相信这是一场荒诞的闹剧。
因为那可是陆鼎啊!
在汉东省,甚至在全国,谁没听过这个名字?打开电视,他是满面红光、笑容慈祥的“实业教父”;翻开报纸,他是捐资百亿、修了无数所希望小学的“时代良心”。就在上个月,省里的一家权威媒体还在做他的专访,标题叫《挺起民族实业的脊梁》。
他常年穿着一套洗得发旧的藏青色中山装,脚底下一双黑布鞋,出门连个保镖都不带,碰见扫地的大妈都能笑眯眯地聊上两句家长里短。
在老百姓的心里,这就是一尊活生生的菩萨。
这样一个人,你现在说他是在境外养着成千上万雇佣兵、操纵着科兰港电诈园区和人口买卖的幕后黑手?说他用同胞的血肉来换取泼天的财富?
“裴敬之没撒谎,龙爷也没有。”
陈正锋靠在桌沿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火。他的目光冷得像一块冰,死死盯着桌面上那些拼凑在一起的铁证。
“总账的流水去向,唐志远当年假死的卷宗,还有陆鼎这些年每一次所谓的‘海外风投资本’引入时间……全都对得上。严丝合缝,没有一点破绽。”
陈正锋拿下嘴里的烟,在桌面上重重地磕了两下,声音沙哑却异常沉稳:“若晴,这世上最完美的伪装,不是把自己藏在黑地头里,而是把自己挂在最亮的太阳底下。光太亮了,底下有多黑,根本就没人能看得见。”
沈若晴不说话了,她死死咬着下唇,眼里的震惊渐渐变成了一种深深的绝望。
陈正锋抬起头,环视了一圈这间密不透风的地下室。
这一路走来,他斗权、斗钱、斗法、斗人心、甚至跑到境外去斗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军阀,他从来没怕过。因为他知道,那些人再厉害,也有罩门。
“宋廷岳装得再像个好官,撕开他那张虚伪的皮,底下就是贪婪,一查就倒。”
陈正锋像是在复盘,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一字一顿地说道,“沈鹤年的钱再多,咱们封了他的账,他就成了没牙的老虎。赵慎言和裴敬之懂法,玩弄法律,咱们就找更硬的铁证去砸烂他们的法槌。”
“司徒朗会忽悠老百姓,那咱们就把真相原原本本地砸在老百姓脸上,夺了他的话语权。就算是科兰港的龙爷,法外之地再狂,大部队一压境,炮火一响,照样把他端了。”
陈正锋停顿了一下,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一双通红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凝重到顶点的忌惮。
“可陆鼎不一样。”
陈正锋双手按在桌面上,骨节因为用力而高高凸起,“他的罩门,是这全国上下、十几亿老百姓的信仰。”
“他捐的每一笔款,办的每一所学校,立的每一座丰碑,现在全都成了他刀枪不入的铠甲。咱们手里是有铁证,有裴敬之的口供,有龙爷的把柄。”
陈正锋苦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可咱们要是拿着这些东西,大张旗鼓地去抓他。你信不信,不用他陆鼎开口,那些把他当成恩人的老百姓,那些受过他资助的学生,甚至那些视他为人生导师的年轻人,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咱们当成疯子、当成诬陷忠良的败类给淹死?”
沈若晴听得浑身发冷。
这就是比司徒朗的舆论战更深一层的困局。司徒朗是操纵人心,而陆鼎,是直接把自己变成了人心本身。
动他,就是与亿万人心为敌。
“还不止这些。”
一直站在旁边的师父秦远山,终于开口了。老人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捧在手里,似乎想借此驱散一点体内的寒意。
“正锋,你想过没有,陆鼎能有今天,靠的仅仅是名声吗?”
秦远山转过身,那双看透了二十年风雨的老眼里,满是沉甸甸的压迫感,“他有泼天的财富,有遍布全球的商业根基。最要命的是,他在官场、司法、舆论里,经营了整整三十年!”
“你们这次抓回来的那六个人,宋廷岳也好,裴敬之也罢,甚至包括那个在境外称王称霸的龙爷。在陆鼎眼里,不过就是六枚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秦远山把水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能随手扔掉这六枚棋子,就说明他的棋盘上,还有六十个、甚至六百个这样的人!这些人盘根错节,渗透在各行各业。一旦陆鼎出事,这些人为了保住自己的利益,会形成一股多么可怕的反扑力量?”
“咱们以前碰到的那些,都只是大树上延伸出来的枝丫。而陆鼎,才是这棵树真正的根,是一头咱们还从来没有正面碰过的、真正的庞然大物。”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排风扇单调的声音在回荡。
陈正锋沉默了。他不是怕,他是在估量这座山的重量。
当年父亲陈国栋带着李建国和师父,三个人满腔热血,想要把这片天给捅破。结果呢?才刚刚触碰到一点点边缘,就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如今,他手里攥着这把能捅破天的刀,可刀柄却烫得吓人。这一刀捅下去,如果捅不死这头巨兽,那迎来的,将是比二十年前更惨烈的报复。到时候,不仅是他,师父、沈若晴、阿海,甚至那些刚被解救回来的同胞,全都会被这股力量碾成粉末。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秦远山走到陈正锋面前,定定地看着自己这个带了十几年、视如己出的徒弟。
老人的眼角,不由自主地湿润了。他其实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让陈正锋继续往下查。当年老陈家已经没了一个儿子,他不想看着老伙计留下的这棵独苗,再折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死路上。
“正锋。”
秦远山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一股字字泣血的沉痛,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你想清楚了吗?”
陈正锋抬起头,迎上师父的目光。
“陆鼎不是一个人,是一座山,是一座全国人民一起供着的山。你要推的,是整座山。”
秦远山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指着桌上那张泛黄的旧工作证,“我们当年碰他,你父亲死了,大雨天被沉在江底,捞上来的时候人都泡变相了。李建国更惨,连个全尸都没留下,被人弄了个‘失踪’除名,背着黑锅,尸骨在废弃化工厂的地下埋了整整二十年,直到前两年才见天日。”
说到这里,这位老警察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他狠狠抹了一把脸,咬着牙说道:
“还有我。”
“我眼睁睁看着两个过命的兄弟惨死,我却什么都做不了。我把‘清源’这两个字,生生地咽进了肚子里,埋了二十年!我对外装疯卖傻,装作早就认输了,再也不碰这个案子半个字,只求做个安稳到老的太平官。”
秦远山死死抓住陈正锋的肩膀,指甲几乎要抠进他的肉里:
“我当了二十年的缩头乌龟,就是为了给你留条命,为了今天能看着你把那些账本带回来!”
“可是正锋,今天你要是再碰他,你要去砸他那尊神像——你赌上的,就不只是你自己的命了。是你自己的命,是沈若晴的命,是阿海的命,是我们所有人的命!”
秦远山的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陈正锋的心口上。
退一步,海阔天空。
手里这些证据,交上去,把龙爷和裴敬之办成铁案,他陈正锋就是汉东省公安系统的英雄。至于陆鼎,只要他装作不知道,装作查不下去,他依然可以前途无量。
可是……
陈正锋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了父亲那张旧工作证上。
照片上的父亲,穿着老式警服,笑得那么坦荡,那么无畏。
如果退了,父亲这二十年的沉江之恨怎么算?李建国叔叔那二十年的孤魂野鬼怎么算?还有沈若晴的师父,还有老郑,还有那成百上千个在科兰港被抽干了血的冤魂。
难道就因为他陆鼎站得高,就因为他装得像个圣人,这一切的罪恶就可以一笔勾销吗?!
陈正锋慢慢闭上了眼睛。
地下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沈若晴和秦远山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这个男人做出最后的抉择。
足足过了一分多钟。
陈正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眸子里,所有的犹豫、所有的忌惮,在这一刻,统统被一把烈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剩下的,只有一片冷到极致、也硬到极致的疯狂。
他没有去看那些让人望而生畏的口供,也没有去看那本厚厚的总账。他只是伸出手,郑重地将父亲那张旧工作证合上,小心翼翼地放回贴身的内衣口袋里,贴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然后,陈正锋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满脸泪水的师父秦远山,眼神里没有半分动摇,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诉说一件天经地义的小事:
“师父,我记得我刚穿上这身警服的时候,您教过我一句话。”
陈正锋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锋利如刀的弧度,“您说,警察这个行当,没那么多弯弯绕。不管对方是讨饭的叫花子,还是坐着小红旗的达官显贵。只要他犯了法,害了命,咱们手里的这副铐子,就得给他戴上。”
秦远山嘴唇哆嗦着,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完全褪去了青涩、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的徒弟,老泪纵横。
“我爹当年查到最后,没来得及问完那句话,就被人沉了河。”
陈正锋直起腰,高大魁梧的身躯在白炽灯下,拉出一道长长而坚硬的影子。
他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足以把这地下室的水泥顶盖给掀翻的霸烈之气:
“这句没问完的话,现在,该由我来问到底了。”
陈正锋转过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墙壁,直直地刺向了这座城市最繁华、最光鲜亮丽的那个制高点。
“他是神也好,是山也罢。”
陈正锋握紧了双拳,骨节发出一阵沉闷的“咔咔”响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碎了吐出来的:
“这座山再高,再他妈难推。”
“我陈正锋今天,也要把它,连根拔起,彻底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