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五点五十,汽笛响了第一遍。
码头上的人比叶辰想的多。
卖鱼的,送报的,推着小车卖热面包的,还有一堆穿着拖鞋披着外套的,站在栈桥两边,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昨晚全城的钟一起响,响完了城没沉,谁都想看看到底是谁。
叶辰坐在一把新轮椅上。
渡走之前留下的,特调科随车带的那种,黑色,轻,扶手上干干净净的,一个坑都没有。
叶辰拿左手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声音挺脆。
坎农那把带轮子的木头椅子,被绑在了他行李箱上头,轮子朝天,吱吱地转。
“这么些人。”叶辰压低了帽檐,“你没跟他们说吧?”
“我没说。”坎农说,“我就跟卖面包的老韦说了一句。”
“老韦呢?”
“老韦他老婆,是送报的那个的妹妹。”
叶辰不问了。
小城就这点好,消息比快龙飞得还快。
渡天亮前就带人押着暗夜走了,那十四个灰雨衣装了满满两条船,最后一个上船的是那个睡觉的,被抬上去的时候,呼噜还没停。
暗夜的伞,特调科当证物收走了。
那条黑快艇,没追上。
渡走之前就说了一句:“雾里有人接应,往外海去了。”说完上了快龙,连句再见都没说。
这人一向这样,话少,事办完就走,跟超梦是一个路子。
不过超梦起码会说一句无聊。
“叶先生,船靠了。”
一艘白色的客轮慢慢贴上栈桥,船员把舷梯放下来,在底下垫了块木板,方便轮椅推上去。
路卡利欧走过来,握住轮椅后面的把手。
叶辰刚要说走。
一道红白色的影子,从码头那边的屋顶上冲下来,冲得栈桥两边看热闹的人“哎哟”一片,往后仰了一排。
她停在了叶辰面前。
离他不到半臂,翅膀扑着,悬在半空里,翅膀上那道长口子缠着纱布,纱布边上还露出一截新长的红羽毛。
叶辰还没开口,那个小姑娘的声音,先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
“叶辰,我想跟你走。”
叶辰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第一句话说出来,是个很傻的问题。
“你不留在水都?”
拉帝亚斯没马上答。
她往他跟前又凑了一点,眼睛很亮。
“昨晚你给我看炎帝的时候,我看见了你们那个院子。”她说,“还有那个削树果的姐姐,还有楼顶那片水,就是我扔过去那只假的我,躺的那片。”
“那都是你见过的。”
“那是你脑子里的。”拉帝亚斯说,“我想看真的。”
叶辰没说话。
他脑子里那个小算盘,已经开始自己往上拨了。
中心的伙食,一只传说宝可梦一个月吃多少,他上回给炎帝算过一笔,算完差点把账本撕了。
赛琳娜那边,上回捡回来一只超梦,她三天没跟他说话。
再说,这是人家的城。
人家兄妹俩,昨晚刚抱在一块儿哭完。
“你哥呢?”叶辰问,“你走了,他一个人——”
“我同意。”
声音是从叶辰头顶上来的。
拉帝欧斯落在了栈桥的栏杆上。
一身白纱布,缠得比他妹妹还厚,落地的时候尾巴尖扫了一下栏杆,疼得缩了一下,又装没事一样把尾巴收好了。
他嗓子比昨晚好多了,不哑了,就是还有点虚。
“妹妹一直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他说,“从小就想。每回游到运河口,都要扒在那道闸门上往外看,看好半天才肯回来。”
“那你呢?”
“我留下。”拉帝欧斯说,“水滴在柱子底下睡着,总得有人守着。坎农老了,他守不了几年。”
码头边上,坎农听见叶辰在跟两只宝可梦说话,没听见宝可梦说的什么,就在那儿嘀咕:“谁老了?”
叶辰没翻译。
“她跟着你,我放心。”拉帝欧斯说,“昨晚你拿手去拔那块碎片,我在楼上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
“看见你没松手。”
叶辰被这句话堵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泡瘪了,皮还红着,一碰就疼。
“她睡觉踢人。”拉帝欧斯又补了一句,“你别嫌弃。”
“哥!”
拉帝亚斯扭头冲她哥喊了一嗓子,喊完又转回来,盯着叶辰,眼睛一眨不眨。
那根蓝线还连着。
系统说的,永久保留。
叶辰不用看她都知道,她现在心里那点东西,跟个小孩攥着压岁钱站在玩具店门口一样,紧张,又不敢说第二遍。
他沉默了一会儿。
账是算不过来的。
伙食费算不过来,赛琳娜那张脸也算不过来。
但他想起十二年前,他也扒在一扇门上往外看过。那时候没人带他出去,他是自己摇着轮椅出去的,摇了很多年。
算了。
账以后再算。
他把手伸进侧袋里,摸出一颗空的精灵球,在掌心里掂了掂,递到她面前。
“那就一起吧。”他说,“以后我们是伙伴了。”
拉帝亚斯盯着那颗球,盯了两秒。
然后,她把脑袋凑了过去。
没急着碰按钮,先拿脸蹭了一下球面,蹭得很慢,从这头蹭到那头,跟昨晚蹭他的脸一样。
蹭完了,她回头看了她哥一眼。
拉帝欧斯冲她点了一下头。
她用额头碰了一下按钮。
红光一闪。
球在叶辰手心里晃了一下。
就一下,连第二下都没晃,“叮”的一声,按钮的灯灭了。
叮。
面板跟着弹了出来。
【拉帝亚斯已加入队伍】
【当前队伍:超梦、路卡利欧、炎帝、拉帝亚斯】
叶辰看了一眼那串名字。
再加两只,能凑一桌麻将了。
栈桥两边那堆看热闹的,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不知道谁先带的头,开始鼓掌,鼓得稀稀拉拉的,有人鼓着鼓着还吹了声口哨。
卖面包的老韦往他行李箱上塞了一袋面包,塞完就跑,跑得拖鞋都掉了一只。
坎农走过来,摘了草帽,在手里攥着。
“走了?”
“走了。”
“那瓶药,我再熬一锅。”坎农说,“熬好了给你寄过去,她要是翅膀疼,你就灌她一勺。”
“她不爱喝。”
“不爱喝也得喝。”
“行。”
坎农看着他,嘴角往下撇了好几回,最后还是笑了,露出那口不太齐的牙。
“保重,年轻人。”他说,“水都永远欢迎你。”
“下回来,我给你那扇门刷遍漆。”
“我那门漆还没干呢。”
“那就等它干了再刷。”
坎农拿草帽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挺重。
路卡利欧推着轮椅上了舷梯。
船员把木板撤了,舷梯收起来,汽笛又响了一遍。
船慢慢离了岸。
叶辰让路卡利欧把他推到船尾。
码头一点一点往后退,坎农站在栈桥头上,举着草帽,一直在挥,挥得胳膊都不打弯了。
拉帝欧斯从栏杆上飞了起来。
没回城里。
他贴着船尾,跟着船飞。飞得很低,翅膀尖都快碰着浪了,一身白纱布在晨光里亮得扎眼。
飞过运河口。
飞过那道旧闸门。
飞到港口最外头那座灯塔,他停住了,落在灯塔顶上,冲这边叫了一声。
叶辰手心里那颗精灵球,跟着烫了一下。
他没把球揣回去,就那么攥着,攥到灯塔变成一个小白点,看不见了。
“六点五十九。”
叶辰掏出通讯器,盯着屏幕角,等那个数字跳。
跳到七点整,他按了下去。
赛琳娜接得比他还快,头发还是乱的,背后还是那间休息室。
“七点零一。”
“我这边七点整。”
“水都跟关都没时差。”
“我知道。”叶辰说,“我就是想听你说一遍。”
赛琳娜愣了一下,耳朵有点红,咳了一声。
“你在船上?”
“在船上。”
“她哥呢?带回来了吗?”
“她哥留下了,守城。”叶辰说,“带回来的是她。”
他把那颗精灵球举到镜头跟前,晃了晃。
赛琳娜盯着那颗球看了三秒。
“叶辰。”
“嗯。”
“你又捡了一个。”
“这回是她自己要来的。”
“上回那个也是这么说的。”
“超梦从来没说过它要来。”
赛琳娜不说话了,叹了口气,叹得跟超梦一样长。
“回来再说。”她说,“三楼那间朝南的,我给她收拾出来。”
视频挂了。
叶辰靠在轮椅上,眯着眼看海。
太阳刚从海面上冒出来,照得一大片水都是金的。侧袋里,超梦那颗球安安静静的,大概还在睡,等着回去吃赛琳娜做的那顿饭。
手心里这颗,动了一下。
拉帝亚斯在里面翻了个身。
那根蓝线那头传过来一点东西,很轻,跟小孩趴在窗户上哈了一口气一样,是高兴。
叶辰把球往怀里揣了揣。
通讯器又震了一下,是个没存过的号码,只发来一行字:“叶辰冠军,昨晚没接到你,我在帕底亚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