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尖指过来的那一下,超梦先开了口。
“别动。”
叶辰没动。他连气都没敢喘。
储水库里,暗夜盯着墙上这个铁格子,盯了三四秒。
“风口那边,谁去看一眼。”
楼梯口一个灰雨衣应了一声,拎着手电走到池边,把光往上一打。
白光从格子缝里钻进来,正好照在叶辰脸上。
叶辰眼睛都没眨。
那人举着手电照了一圈,嘀咕了一句。
“啥也没有,一墙青苔。”
“刚才那儿亮了一下。”暗夜说。
“柱子顶上那半块亮,墙上反的光吧。”那人把手电放下来,“这池子四面都是石头,哪儿亮都往回弹。”
暗夜没接话。
他又看了一眼,伞尖慢慢放下去,戳回地上,转身往机器那边走。
“给它再加两根。”
“暗夜先生,再加的话——”
“加。”
眼镜不吭声了。
叶辰扣着铁格子的手指头,咔地响了一声。
超梦没让他再看下去。拉帝亚斯驮着他往下一沉,贴着墙退回拐角,退到旧闸门那儿才停。那个灰雨衣还歪在折叠椅上,呼噜打得跟拉风箱一样。
叶辰靠着墙,喘了两口。
掌心里那块水滴还烫着,烫得一跳一跳的,跟那个咚咚的心跳一个节奏。
“两个小时。”他说,“签子还在往上加,等不了。”
“说。”超梦悬在他面前。
叶辰没马上说。
他先伸手往腰上摸。下水之前,坎农往他皮带上绑了个油布包,包得跟粽子一样,说是收网用的,水底下用不上,上了岸再拆。
他把油布一层一层扯开。
里面是个对讲机,老式的,黄壳子,壳上贴了块胶布,胶布上用圆珠笔写着“坎”。
叶辰按住按钮。
“坎农。”
滋啦两声,那头有人了。
“叶先生?你们这么快就上岸了?”
“在里面了。”叶辰说,“这边有个老通风口,信号能走出去,就是声音小点。”
“人呢?找着了没?”
“找着了。”叶辰顿了一下,“活着。”
那头没声了,过了好几秒,才传来一句,嗓子是哑的。
“活着就行。”
叶辰把对讲机搁在膝盖上,抬头看了一圈。
超梦,路卡利欧,拉帝亚斯。
外加一个坐在船上的老头。
对面十六个人,睡了一个,还剩十五个,外加一池子不知道多少只宝可梦,外加一根被叫醒的柱子。
这账怎么算都不好看。
但账不好看,不代表没法算。
“我和路卡利欧正面吸引火力。”叶辰压着嗓子,“超梦你潜入救拉帝欧斯,拉帝亚斯在外围接应,一旦救出立刻撤。”
没人说话。
路卡利欧蹲下来,看着他。
拉帝亚斯的尾巴尖,在水里摆了一下。
超梦飘近了一点。
“你会很危险。”
“我有炎帝,撑得住。”
超梦沉默了两秒。
“炎帝在关都。”它说,“在吃树果。”
“我知道。”叶辰说,“暗夜不知道。”
超梦不说话了。
叶辰低头,看向趴在水里的那一团红白色。
“拉帝亚斯。”
“在。”
“你往我们中心楼顶扔过一只你自己。”叶辰说,“隔着一片海,扔得跟真的一样,我们护士都要给你上夹板了。”
拉帝亚斯眨了眨眼。
“今晚隔着一个池子,给我扔一只炎帝,行不行?”
“我没见过炎帝。”
“我给你看。”
叶辰闭上眼,把掌心那根蓝线往回一拽。
他脑子里过的,是中心后院。
傍晚,太阳往下落,炎帝趴在台阶底下,脑袋搁在前爪上,鬃毛一抖一抖的。赛琳娜蹲在它旁边削树果,削一块,它吃一块,吃完拿鼻子拱她手背,催她快点。
再往前翻。
总决赛,最后一回合,炎帝踏在场地中间,一声吼,观众席第一排的人全往后仰。
叶辰睁开眼。
拉帝亚斯看着他,表情挺古怪。
“它……吃树果的时候,跟打架的时候,不像一只。”
“都是它。”叶辰说,“你扔打架那只。”
“只能撑一会儿。”拉帝亚斯说,“不能碰,一碰就散。”
“不用碰。”叶辰说,“让它站着,吼一嗓子就行。”
“吼也是假的。”
“假的也行,只要他们耳朵里是真的。”
这招叫空城计,诸葛亮用过,效果不错。
当年诸葛亮手里也没有炎帝,人家只有一把琴。
超梦还是没放心。
“炎帝站着不动,打的只有路卡利欧。”它说,“十五个人,十几只宝可梦。”
叶辰看向路卡利欧。
路卡利欧挺了挺胸,下巴抬起来了。
“路卡利欧一个顶他们一半。”
“剩下一半呢?”
“剩下一半,在吓唬自己。”叶辰说,“炎帝往那儿一站,他们得分一半人盯着它。分出去的那一半,就是你的空当。”
超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想的?”
“刚才扒格子的时候。”
“你扒格子的时候在哭。”
“我没哭。”
“你鼻子在流血。”
叶辰抬手一抹。
还真是。
他把手往裤子上蹭了蹭,接着说。
“你从水底下走。这条道通柱子底下,坎农爷爷那张图上画了。”叶辰说,“炎帝一出来,所有人都会扭头看它,你就那一下动手。链子先断,铁环先摘。签子先别管,签子带着电缆,拔了他扛不住,出去再拔。”
“然后?”
“然后你把他往水里一扔,拉帝亚斯在进水口接住,原路回运河。”叶辰按住对讲机,“坎农。”
“在。”
“你把船挪到河中间那个圈的正上方,就是下午图上画圈那个地方。别靠桥洞,桥底下那两个还在抽烟。”
“挪了干嘛?”
“一会儿拉帝亚斯从底下带个伤员上来,你接着。毯子,还有你那瓶药。”
“伤员?”
“她哥。”
那头静了一下。
然后是桨下水的声音,哗的一声,比坎农平时划桨响多了。
“我这就去。”坎农说,“叶先生,那个系统呢?防御系统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破坏核心。”叶辰说,“但救人优先。”
“城要沉了呢?”
“沉之前,我先把核心砸了。”叶辰说,“昨晚砸过一回,有经验。”
“你昨晚把我爹那条地道砸没了。”
“这回砸博物馆。”
对讲机里沉默了两秒。
“博物馆不是我爹的。”坎农说,“砸。”
叶辰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他把对讲机重新绑回腰上,转头看拉帝亚斯。
“水滴你拿着。”
他把那块水滴从掌心抠下来,塞进她两只爪子中间。抠下来那一下,后脑勺那几袋米又“咣”地压了下来,压得他眼前一白。
他咬着牙,没吭声。
“你撑炎帝,要吃这个光。”他说,“我离你近,费不了多少。”
“你骗人的时候——”
“我没尾巴。”
拉帝亚斯被噎住了,抱着水滴,低头不说话了。
路卡利欧站起来,走到闸门边上。
那个灰雨衣还在打呼噜。
路卡利欧低头看了他一会儿,伸爪子,把他屁股底下那把折叠椅,连人带椅子往旁边一歪。
人滑到地上,呼噜没断。
椅子到手了。
“借把椅子。”叶辰冲那人说了一句,“明天中午还你。”
那人翻了个身,砸吧了两下嘴。
计划就这么定了。
没人问“要是不行怎么办”。
超梦往水里一沉,尾巴尖最后在水面上晃了一下,没了。
拉帝亚斯抱着水滴,游到水道尽头,贴在进水口的黑影里,只露出半个脑袋。
路卡利欧把叶辰背起来,一只爪子托着他的腿弯,另一只爪子拎着那把折叠椅。
“走。”
进水口在池子的西北角,贴着水面,平时被池子里的水淹着一半。路卡利欧从那儿冒头的时候,池边离他们最近的一个灰雨衣,正背对着这边,往水里放那个四脚铁架子。
路卡利欧一蹬。
水花都没溅起来,人已经上了池边。
折叠椅在石头地上“咔”地展开,叶辰被放了上去。
腿还是使不上劲。
但腰能挺。
他两只手撑着椅子扶手,把后背从路卡利欧肩上推开,坐得笔直。
池子这头离柱子二十多米,离那排机器三十来米,离暗夜站的那个玻璃隔间,差不多四十米。
暗夜进了隔间,正低着头看屏幕,背对着这边。
叶辰深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吸得很长,把后脑勺那几袋米都往下压了压。
“暗夜!”
声音在储水库里撞了一圈,撞到穹顶,又弹回来。
“出来受死!”
整个储水库,一下子安静了。
放铁架子那个灰雨衣,手一松,铁架子“扑通”掉进了池子。
机器后面的眼镜探出脑袋,眼镜滑到了鼻尖上。
楼梯口那几个,手电光齐刷刷地转过来,照得叶辰眯起了眼。
玻璃隔间的门开了。
暗夜走出来,伞还拎在手里,脸色铁青。
他先看了一眼楼梯口,楼梯口那几个人都在,没人跑过岗。
又看了一眼大门那边,门关得好好的。
最后才看向叶辰,看向他屁股底下那把折叠椅。
“叶辰?”
暗夜的声音,头一回没压住。
“你怎么进来的?”
叶辰没答,十五个灰雨衣的手,已经同时摸向了腰间的精灵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