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先生?”
渡轮的跳板刚搭上岸,雾里就有人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有点哑。
叶辰推着轮椅停在跳板尽头,抬头看过去。
码头边上,站着一个白发老头,戴顶旧草帽,手里拄着一根木桨,桨叶上全是水痕。他身后系着一条船,船身窄长,黑漆,船头翘起来一截。
贡多拉。
妮莫说得没错,确实挺窄。
“坎农先生?”
“是我。”
老头把木桨换到左手,走过来,伸出右手。
手很糙,指节粗大,握手的时候劲不小。
“你比信里说的早了一天半。”坎农说。
“改了航班。”
“改得好。”坎农点头,“这两天浅红港过来的船,码头上都有人盯着,穿灰雨衣的,三班倒。”
叶辰看了他一眼。
“那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到?”
坎农没答,抬手往天上指了指。
雾很厚,什么都看不见。
“它昨晚回来了一趟,跟我说你坐飞机,凌晨到对岸。”坎农说,“我四点就过来等了。”
叶辰看了一眼通讯器。七点零五分。
三个小时。
“你在这儿站了三个小时?”
“坐了一会儿。”坎农说,“老了,站不住。”
他转身走到船边,弯腰把一块木板从船舱里拖出来,一头搭在码头石阶上,一头搭在船帮上。
木板很宽,两边钉了挡条,刷了新漆,漆还没干透。
“它说你坐一把带轮子的椅子。”坎农说,“我连夜改的,船底也加了两根横梁,翻不了。”
叶辰盯着那块木板,盯了好一会儿。
“谢谢。”
“谢什么,上船。”
轮椅压上木板,咯吱响了一声。
坎农在后面扶着,一路扶进船舱,用两根绳子把轮子固定住,又拽了拽,确认不晃了,才走到船尾,拿起桨。
船离了岸。
雾里的水都,跟飞机上看见的完全不一样。
房子全是石头的,挨得很紧,一栋贴一栋,墙根直接泡在水里,泡出一圈一圈的青苔。窗户都很小,有的开着,晾着衣服,衣服也是潮的。
水道一条接一条,窄的地方船身两边都快蹭到墙了。头顶时不时过一座桥,桥都是拱的,带台阶。
叶辰数了一下。
一路过来,十一座桥,没一座是平的。
行吧,轮椅在这儿,基本等于摆设。
“说话小点声。”坎农在后面开口,自己先把声音压下去了,“水会传声,这城里的水道是通的,你在这儿说一句,隔两条街都能听见。”
叶辰点头,也压低了声音。
“信里说,拉帝欧斯十天前被打中,后来再没出现过。”
坎农划桨的手顿了一下。
“信里我没写全。”
“怎么说?”
“它被打中以后,确实没露过面,但晚上偷偷回来过。”坎农说,“一共回来过四次,都是后半夜,从水底下走。它给拉帝亚斯叼吃的,叼完就走,不敢多待。”
“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
坎农盯着船头前面的雾,桨在水里慢慢搅。
“那天晚上它没进拉帝亚斯藏身的地方,先到了我这儿,在我窗户外面停了一会儿。第二天早上,我在窗台上捡到一样东西。”
他停了一下。
“从那天起,它就没了。连拉帝亚斯都感觉不到它了。”
叶辰左手按在扶手上。
“被抓了?”
“我怀疑是被猎人组织抓走的。”坎农说,“它身上有伤,跑不快,那伙人那几天在水道里下了网,下的不是渔网,是带电的。”
“猎人组织。”叶辰重复了一遍,“他们图什么?”
“心之水滴。”
“抢一块水滴,至于?”
坎农把桨往船帮上一搁,让船自己往前漂。
“叶先生,你看这城,像什么?”
叶辰看了一眼两边的石墙。
“像个迷宫。”
“它本来就是迷宫。”坎农说,“几百年前,有人打这座城,城里的人打不过,是拉帝亚斯和拉帝欧斯的祖先护住了它。护法是把心之水滴放进城中心的机关里,水道里的水会自己动起来,闸门会自己关,桥会自己升,外头的船一条都进不来。”
“这是传说?”
“我年轻的时候也以为是传说。”坎农说,“后来我亲眼见过一次,水从城外往回倒着流。”
叶辰没说话。
“那伙人拿着仪器在水道里测了一个月,测的就是机关的位置。”坎农说,“他们要的不只是一块石头,他们要的是能把这座城关起来的那把钥匙。城关起来了,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东西想怎么搬就怎么搬。”
“里面有什么?”
坎农看了他一眼,没答。
船拐进一条更窄的水道,雾在这儿更厚,船头的灯照出去两米就散了。
“叶先生,你信里没回我,我也不知道你会不会来。”坎农突然说,“城里警卫队来过一趟,转了一圈就走了,我去找了两回,人家说老头你年纪大了,别天天传说传说的。”
“我来了。”
“嗯,你来了。”坎农低头划了一桨,“还改了航班,坑了码头那帮人一早上。”
叶辰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今早五点多,码头那几个灰雨衣突然多了一倍,全挤在浅红港那班船的泊位上,伸着脖子等。”坎农说,“我在边上看了半天,没想明白,现在明白了。”
他咧嘴笑了一下,笑出一口不太齐的牙。
“他们得等到后天中午。”
“后天中午那班船上,也没我。”
坎农笑出了声,赶紧又捂住嘴,往两边石墙看了一眼。
船靠岸了。
坎农家在一条死水道的尽头,一栋两层的小石屋,门口有三级台阶,台阶边上搭着块新木板,跟船上那块是一样的漆。
“也是连夜弄的?”
“前天弄的。”坎农说,“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来不来。”
屋子里很乱。
一楼是个作坊,墙上挂着锯子、刨子、各种尺寸的船桨,地上堆着木屑。角落里扣着半条没做完的船,船底朝天。
坎农没开大灯,只点了张桌子上的台灯。
他走到楼梯底下,蹲下,从一个上了锁的木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
布包是旧帆布的,叠了好几层。
他一层一层打开,打得很慢,像怕把里面的东西碰碎。
最里面,是半块碎晶。
蓝色的,比叶辰那两片大一点,但一边整齐,一边是断口,断口参差不齐,看得出是被硬生生掰下来的。
“这是拉帝欧斯留在我窗台上的。”坎农说,“我想了三天,想明白了。它知道自己要出事,把自己身上那块掰了一半,留给能帮拉帝亚斯的人。”
“另一半呢?”
“在它身上。”坎农说,“或者,在抓它的人手里。”
叶辰把侧袋里那两片碎晶掏出来,放在桌上。
刚放下,三块碎晶同时亮了。
不是一点亮,是整张桌子都被照蓝了,台灯的光直接被压下去。碎晶里的水转得飞快,嗡嗡声比在中心那次大得多,桌上的木屑一粒一粒地往旁边滚。
坎农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楼梯扶手上。
“这……”
叶辰没动。
三块碎晶自己挪了。
贴着桌面,慢慢往一起凑,断口对着断口,凑到最后,严丝合缝,拼成一块完整的水滴形状,只在侧面留了一道细细的缺口。
缺的正是拉帝欧斯身上那另一半。
叮。
【附加目标:集齐三枚心之水滴碎片——已完成】
【当前进度:3/3】
【心之庇护:可激活】
【提示:碎片已与拉帝亚斯建立感应,持有者可感知其所在方位】
叶辰伸手,把那块拼好的水滴握进手里。
还是烫,但这回不往骨头里钻了,就是暖,跟赛琳娜塞给他那个便当刚出锅时差不多。
握住的一瞬间,那个画面又来了。
窄水道,石墙,青苔,拱门。
这回比上次清楚多了,他甚至看见拱门顶上刻着一圈花纹,花纹被水泡烂了一半。
拱门底下,那双眼睛还在。
红色的。
很小,很怕,一直看着他。
坎农在旁边盯着他,声音发紧。
“你看见它了?”
“看见了。”叶辰说,“拱门,顶上有花纹,烂了一半。”
“是旧闸口。”坎农一拍大腿,“城西那边的旧闸口,三十年前就不用了,难怪我找不着。”
叶辰没接话。
他还在看那个画面,因为画面变了——拱门底下,那双眼睛旁边,多了一把灰色的雨伞,伞尖正一点一点地往里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