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贾琮带着青儿又进了怡红院。
药吊子换了个大的,药味顺着窗缝往外钻。宝玉守在炕沿,见了他像见了救星,又不敢出声,只拿眼睛问。
贾琮搭脉。脉还是浮数,比早间松了一线,弦意也软了半分。
“药下去一服,汗透出些了。”他收指,“这病一半是冻的,一半是气的。气不顺,药就只能在门口打转。今晚亥时再吃第二服,夜里守好了,汗一发透,烧就往下走。”
医嘱一条一条钉死:窗缝不许关死;屋里不许围一堆人,人多了气浊;稀粥熬得烂烂的喂;药不许断顿;谁来叫人,都回一句”病着,动不得”。
宝玉一条条点头,点得又重又急,又送他到廊下,搓着手低声问:“琮哥哥,三日之后呢?”
“三日之后,人的病好了,话就好说了。”贾琮看他一眼,“你急没用。这三日,把人守好,药守好,就是你的头功。”
宝玉重重点头,眼圈又是一红。
临走,炕上的人哑着嗓子开了口:“三爷。”
晴雯半撑着身子,脸还是红的,眼睛里那点子火苗却没熄:“我跟三爷没交情。三爷替我拦这一回,图什么?”
屋里人都竖着耳朵。这话问得直,也问得险,答不好,里外不是人。
贾琮在门边站住,回头看她:“我图你这手针线,别烂在泥里。”
晴雯怔了怔,别过脸去,眼圈却红了。半晌,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我的命不值钱,针线倒值钱了。”
“命是你的,值钱不值钱,你自己说了算。”贾琮说,“针线是你的手艺,烂在泥里,我替它可惜。”
晴雯盯着帐子顶看了半晌,哑声道:“三爷这药,比王善保家的对牌还难咽。”
“难咽才治病。”贾琮说。
“病好了,针线就还是针线。”他撂下这句,掀帘出去了。
院里,袭人端着药碗送出来,柔声道:“劳三爷跑两趟了。只是太太那边三日后……”
“三日后的事,三日后再说。”贾琮脚步没停。
袭人立在廊下,捧着药碗,目送他出了月洞门。
日头偏过晌午,园子里的青砖扫得干净,腊枝子上的麻雀叽叽喳喳。贾琮心里装着三笔账,脚下走得比来时快。
回到小院,天黑透了。
炭盆烧得旺,贾琮坐在灯下,把这三日要过的关,一笔一笔摊开在脑子里算。
头一笔,王夫人。
他得先弄明白,这位二太太到底要什么。跪看一盏茶,从头看到脚,撂下一句”早晚是个祸根”;撵人不打不骂不审,连个罪名都不给。想了一夜,想明白了:太太要的不是晴雯的命。一个丫头,值当她动用对牌?她要的是脸面,是宝玉身边”清净”,是叫阖府上下看看,她屋里的话,就是规矩。
既是要脸面,那就好办。脸面这东西,能递能还,能拿台阶换。难的是台阶怎么搭,搭高了硌脚,搭低了踩空。
他想起那日在穿堂,王善保家的四平八稳的笑。那一脸的客气,比刀子还凉。
第二笔,王善保家的。
这婆子图什么?图邢夫人那里的赏,图拿捏人的权,图报怡红院搜箱笼吃瘪的旧怨。婆子是刀,递刀的是东跨院那一房。可用刀的人,刀柄上也有自己的缝。
他记得清楚:搜箱笼那一回,这婆子撂下”咱们走着瞧”;拒婚那一夜,邢夫人深夜召她密语半个时辰,她带笑而出。从那以后,射向他的每一支箭,拐着弯都落在晴雯身上。这一笔账迟早要算,不在今日。
“青儿。”贾琮开口,“你去底下转转,掏掏王善保家的家底。她家里几口人,儿女在哪儿当差,外头有没有营生,平日里跟谁走得近,都爱嚼什么舌头。不惊动人,三日,我要一本细账。”
青儿眼睛一亮:“三爷是要拿她的错处?”
“先攒着。”贾琮说,“牌不在手里的时候,先攒牌。”
第三笔,贾母。
这一笔最难。老太太赏澄泥砚那一日,把难处说得明明白白:太太管教下人,是正理,她不能驳。可特意说给他听,就不是”不能”两个字能尽的。这里头的分寸他掂过:老太太肯管,缺的是一个不拂儿媳妇脸面、又能回头下台阶的由头。
他若自己跪到老太太跟前求,求下来,是叫老太太驳儿媳妇,余地就用绝了,往后这府里再没有这一层。
所以这一层不能求。得叫老太太自己想起来:晴雯这丫头,原是她屋里拨给宝玉的人。
拨出去的人被儿媳妇撵回来,撵的不止是丫头,是老太太当年那份安排。这一层,老太太自己想不到,就得有人替她想。
可怎么叫老太太自己想起来?他不能去说,说了就是求。得有一张嘴,一张在太太跟前说得上话、又不沾此事干系的嘴,把这一层轻轻巧巧递过去。
贾琮盯着炭盆里的火,脑子里浮起一张笑脸,丹凤眼,吊梢眉。
那张嘴好借。可那位二嫂子从不做亏本的买卖,要借她的嘴,得先拿得出她看得上的利。利,他手里有,就看她咬不咬钩。
他把这一笔按下,记进心底最要紧的一格。
窗外更鼓敲了三下,夜静得能听见炭裂的轻响。
次日一早,腊月廿九,年根子底下,府里扫尘的扫尘,挂灯笼的挂灯笼,满府都是年气。空气里飘着灶上糖瓜的甜味,混着爆竹皮的硝味。
青儿顶着寒气回来,跺着脚回话,一开口就是两桩。
“头一桩,王善保家的家底掏着了。她男人在庄子上管差,儿子在府里当小厮,一家三口都吃着府里的饭。要紧的是这个,”青儿压低嗓门,“她外孙女,就是司棋,在二姑娘屋里当差。有浆洗上的婆子瞧见,司棋往角门送荷包,跟她那个姑舅兄弟私下里有来往,递东西,不止一回。底下人都捂着嘴说,没人敢往上传。”
贾琮手里的茶盏停了停。
查别人”不正经”查得最凶的人,自己家里窝着这么一档子事。这根线头细,眼下用不上,也不必用。他把它捻起来,收进心里另一个格子。牌攒着,不到掀的时候不掀。
况且这根线头牵着迎春屋里的人。司棋是妹妹的贴身丫头,真到了掀牌那一日,还得先替妹妹摘干净。这一层,他也记下了。
“烂在肚子里。”他说,“往后也不许提,除非我叫你提。”
“小的省得。”青儿咽了口唾沫,“第二桩,不好。昨儿晚上,王善保家的从太太屋里出来,领了新的说法。我使了两个钱,从太太院里小丫头嘴里套出来的。”
“说。”
“太太屋里传出来的话:三日之后,晴雯要是还没出园子,”青儿的声音更低了,“连三爷您,一并回大老爷。”
炭盆里的火星子噼啪响了一声。
贾琮坐在灯下没动。好一手连坐。太太这是听进了王善保家的回话,又把口子收紧了一寸:你贾琮不是要管么,三日之后人还在,连你一块儿告到你老子跟前,看大老爷怎么发落这个多管闲事的儿子。
期限还是那道期限,期限上长出了刺。
大老爷那里,诊金抽成的章程还在案上摆着。真告过去,那位父亲大人多半要问一句”你管这闲事,图什么”。这一句他答得出,可答完了,父子之间那层薄薄的体面,就得再撕掉一层。
所以这条路不能走绝了。得赶在三日之前,把话递到比大老爷更高的地方去。
“三爷,”青儿直搓围裙角,“这可怎么好?大老爷那个脾气,真要闹到他跟前……”
“慌什么。”贾琮起身,把搭在椅背上的大氅取下来,“她回她的话,我借我的嘴。”
青儿愣住:“借谁的嘴?”
贾琮系着氅衣的带子,没答。院门外,不知哪一房在扫雪,竹扫帚刮着青砖,一声一声,刮得又匀又稳。
“三爷这是去哪儿?”青儿追出来。
“拜年。”贾琮推开门,“提前拜。”
三日剩两日,够了。有些账,得赶在年根子底下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