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长,军医院来电话了!”
张铁柱冲进院门时,傅北渊刚把一碗小米粥放到桌上。
“演习场的哑弹炸了,陈大勇右腿被弹片撕开,股动脉出血。赵院长压不住,车已经备好,准备送省医院。”
傅北渊抓起军帽便往外走。
“省医院一百二十里,他撑不到。”
陆半夏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
张铁柱急得声音发紧:“可基地医院也没法子。伤口里全是碎铁,腿骨还断了,赵院长说只能赌一把。”
“那就别在路上赌。”
陆半夏起身,从柜中取出针囊。
“准备一间干净的房,两盆热水,一瓶烈酒。再找马尾丝,用盐水煮开。”
张铁柱看着她:“嫂子,你要干什么?”
“救人。”
“这可不是头疼脑热。伤的是股动脉,一旦失手……”
“你在这儿跟我磨时间,他就会死。”
傅北渊停在院门口:“你有把握?”
“八成。”
“另外两成?”
“器械太差,伤员失血太多。”
陆半夏披上外套,越过他往外走。
“傅团长,要么信我,要么现在送省城。再过一刻钟,谁来也没用。”
傅北渊跟上她:“张铁柱,照她说的准备。”
“团长!”
“执行。”
军医院抢救室里,床单已经被血浸透。
赵德厚双手按着伤口,白大褂袖口全是血。见傅北渊带着一个孕妇进来,他气得烟斗都歪了。
“这是什么地方?家属出去!”
“赵院长,让我看看伤口。”
“你?”
赵德厚没空客气:“姑娘,这人伤了大血管,随时会断气。你别添乱,赶紧出去。”
陆半夏已经走到床边。
伤员嘴唇发白,脉搏弱得几乎摸不到。右腿外侧撕开十几厘米,弹片卡在肌肉深处,断裂的血管正被赵德厚勉强压着。
“开放性粉碎骨折,股动脉分支破裂。弹片偏右半寸,没有伤到主干,能救。”
赵德厚抬起头:“你凭什么确定没伤主干?”
“主干断了,血不会只喷到床脚。”
她摊开针囊,七根银针夹在指间。
“松手。”
“不能松!一松血就压不住了。”
“我让你松。”
赵德厚看向傅北渊:“团长,这姑娘到底是谁?”
“我爱人。”
抢救室里几名军医互相看了一眼。
“团长爱人也不能拿伤员练手!”
“她连白大褂都没穿,真出事谁负责?”
傅北渊站在门边,只回了两个字:“我负责。”
陆半夏没理会身后的争执,指尖落下,银针分别刺入血海、梁丘、阴陵泉,又沿伤口上方连封四处穴位。
“松手。”
赵德厚盯着那七根针,咬牙撤开手。
原本不断涌出的鲜血竟慢了下来,几息后,只剩伤口边缘细小的渗血。
护士手里的搪瓷盘磕在桌角,发出一声轻响。
“止住了?”
“银针还能封血管?”
赵德厚顾不上烟斗,俯身查看针位:“这是哪家的针法?我学医三十年,怎么没见过?”
“七星封脉,等人活了再聊。”
陆半夏伸出手:“烈酒。”
护士下意识把瓶子递过去,又赶紧提醒:“这是高粱酒,直接浇伤口,病人受不住。”
“给他咬块毛巾。没有麻药,只能忍。”
伤员还有一点意识,嘴唇动了动:“嫂子……来吧。我不怕。”
“怕也得忍。你要是乱动,我就让傅团长按住你。”
傅北渊走到床头,双手压住伤员肩膀。
“动一下,加训十公里。”
陈大勇疼得眼皮都抬不起来,还是挤出一句:“团长,我腿都这样了,您还罚?”
“活下来再讨价还价。”
烈酒冲过伤口,陈大勇的身体绷紧,牙齿死死咬住毛巾。
陆半夏用消过毒的镊子探入创口,夹出第一块弹片。铁片落进搪瓷盘,清脆一响。
旁边的年轻军医看得头皮发紧:“伤口里面看不清,万一碰到血管怎么办?”
“你站到左边,提灯。”
“我?”
“手别抖。灯光偏一寸,我的镊子也会偏。”
年轻军医赶紧站过去,双手举灯。
第二块碎铁取出后,断裂的腿骨暴露出来。陆半夏摸过骨端,手掌托住伤腿。
“赵院长,帮我固定膝盖。”
赵德厚不再赶人,立刻按住。
“你要复位?没有片子,骨头错位多大都不知道。”
“向外偏两分,后错半寸。按住。”
她手腕发力,骨端发出一声轻响,严丝合缝地归回原位。
赵德厚的烟斗从嘴边掉下来,滚到墙角。
“真进去了?”
“摸。”
赵德厚摸到恢复平整的骨面,抬头时连呼吸都放轻了:“姑娘,你师父是谁?”
“先拿夹板。”
“有,有!小周,去拿最好的夹板,快!”
伤口清理完成,陆半夏接过煮好的马尾丝。
护士看得发怔:“真用马尾?咱们一直用棉线。”
“棉线吸血,伤口容易发炎。马尾丝韧,煮过以后能用。”
“可这么大的口子,怎么缝?”
陆半夏穿针,针尖从皮肉两侧整齐穿过。
“分层缝。血管、肌肉、皮下、皮肤,各有各的走法。缝成一团,外面长好了,里面照样烂。”
年轻军医盯着她的手,忍不住凑近:“这一针为什么从里面翻出来?”
“减张。伤口受力小,不容易崩开。”
“这里要留多宽?”
“三分。再靠近,皮缘会坏死。”
“那血管……”
“闭嘴,记手法。”
傅北渊站在床头,视线从她额边的薄汗落到稳稳持针的手上。
二十分钟后,最后一针收紧。
陆半夏剪断马尾丝,按了按伤员颈侧。
“脉搏回来了。准备温盐水,小口喂。今晚每半个时辰摸一次脚背动脉,脚趾发凉或者变紫,马上叫我。”
赵德厚亲自探了脉,又检查伤腿末端,声音发哑:“真保住了。这条腿也保住了。”
陆半夏洗掉手上的血。
“别高兴太早。三天内防高热,七天防感染。屋里不准进闲人,床单每天用开水煮。”
赵德厚捡起烟斗,手指在斗壁上蹭了两下,忽然把烟斗揣回兜里。
“陆同志,你来军医院吧。条件随你提。”
“今天不谈。”
“那明天。你住哪儿?我带东西登门。”
陆半夏扶住桌沿,腹部的两个孩子不满地动了几下。长时间站立耗了她不少体力,眼前也泛起一阵黑。
傅北渊伸手托住她的腰。
“回去。”
“我能走。”
“你在晃。”
“地板不平。”
“水泥地。”
抢救室里传出几声压不住的闷笑。
陆半夏侧脸看他:“傅团长,你拆台挺快。”
傅北渊脱下军大衣,披到她肩上,扣住她手腕往外带。
走到门口,赵德厚还在后面喊:“明天我一定去!水果罐头你爱吃什么味的?”
“黄桃。”
“有!我给你拿两瓶!”
陆半夏回头补了一句:“再带军医院现有药材清单。”
傅北渊脚步停了半拍。
赵德厚笑得合不拢嘴:“带,全部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