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菊宴没断过，这家办了那家请，流水似的轮转。
温令姝随宋、何两位姑娘进府时，庭中已有不少宾客。廊下花色各异，侍女们往来奉茶。
宋姑娘的母亲与一位夫人相熟，刚进园子便有人来请。何姑娘也被几位旧识唤去说话。
温令姝含笑目送她们离开，独自站在廊下。
有侍女上前引她入席，按名帖将她安排在靠后的座位。席间几位姑娘听说她来自永宁侯府，倒也客气，只是问起她与侯府的亲缘，话题便渐渐转向旁处。
温令姝端起茶盏，神色如常。
不远处，宋姑娘正被一位夫人拉着问话，何姑娘身边也围着几位相熟的贵女。
温令姝垂眼饮茶。
今日若没有宋、何二人引荐，她连这道门都未必进得来。可进来了，往后能不能再来，便要看她自己的本事了。
……
赏过几处名菊，众人移至水榭歇息。
主家今日为赏花备了几套同色衣裙，供府中侍女在花前奉茶、引路。衣料是特意染制的浅紫色，配着银线绣纹，颇为雅致。
偏偏席间有位姑娘，也穿了一身相近的浅紫衣裙。
那姑娘生得清秀，只是坐在一众珠翠华服的贵女之间，显得有些拘谨。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在她与穿梭侍立的侍女之间来回一转，便各自收了回去。
有人以团扇掩口，侧首与身旁低语了几句；另边席上，也传来极轻的笑声，像是风吹过花叶，倏忽即逝。
那姑娘的耳根慢慢红了。
温令姝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位郡王府的姑娘，身边围着几位身份不低的贵女。
在这样的场合，若能叫那位郡王府姑娘记住自己，今日便不算白来。
可温令姝看向那位浅紫衣裙的姑娘。
对方显然听见了议论，手指攥着帕子，正低头看着裙角。她身边没有熟人，连替她岔开话题的人也没有。
温令姝略一思索，起身走了过去。
“这位姐姐，”她含笑开口，“方才听人说，水榭里挂着一幅前朝的《秋山访友图》，不知姐姐可曾看过？”
那姑娘愣了愣，抬起头来。
“我也正想去看看。”温令姝道，她仿佛偶然寻到一位同好。
那姑娘迟疑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两人起身时，温令姝又笑着添了一句：“姐姐这身衣裙的颜色，倒与画中远山的秋岚有些相似。方才我远远瞧见，还觉得十分应景。”
那姑娘低头看了一眼裙摆，脸上的窘迫稍稍淡了，神情比先前自在许多。
“我姓贺，家中姐妹都唤我贺五。妹妹若不嫌弃，往后有机会，可以来我家看画。父亲藏了不少旧帖，我平日也喜欢临摹。”
温令姝心中微动，笑着取出自己的名帖。
“能得姐姐相邀，是我的荣幸。”
......
温令姝才将今日收到的几张名帖重新理了一遍。
贺五姑娘的名帖被她单独放在最上面，旁边还放着宋、何两位姑娘先前替她引荐的人家的名帖。
她自然知道自己与那些贵女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门槛。只要能得到某个人的青眼，便能顺势走进去。可她渐渐明白，旁人的赏识固然重要，自己能给旁人带来什么同等价值的回馈才是关键。
回府后，素兰替她卸下珠钗，忍不住道：“姑娘今日何必对那位贺姑娘如此上心？她在家中并不受宠，往后未必能帮得上姑娘。”
温令姝将耳边最后一支珠钗取下，放在妆台上。
“她懂画，也有自己的见识。今日我与她说话，倒觉得舒心。”
素兰笑道：“姑娘喜欢便好。”
温令姝看着镜中的自己，慢慢理了理鬓发。
她并非忽然变得心软，也没有忘记自己这些年受过的委屈。
只是她如今已经知道，有些人值得用心结交，有些人则要留心观察。人情往来，不是今日给了笑脸，明日便要收回报答。
她可以先记着。
等到真正需要的时候，再决定这份交情该如何用。
温令姝打开妆匣，将贺五姑娘的名帖放进一只单独的小匣里。
她想起今日那姑娘谈起画作时，眼睛里难得有了光彩。
窗外暮色渐浓，温令姝合上匣子，神情重新恢复了温婉。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只等着别人递来一只手的人了。
如今，她也开始学着看清别人的手，究竟能伸向哪里。
......
外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小丫鬟掀帘进来，脸上带着喜色：“姑娘！世子回来了！”
素兰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姑娘，咱们快收拾收拾。”
温令姝没有接话。
她看着铜镜，片刻后才淡淡道：“回来便回来了，你这样大呼小叫做什么。”
素兰笑嘻嘻地拿起梳子：“奴婢这不是替姑娘高兴嘛！世子好些日子没回府了，今日既然回来了，说不定一会儿要来给夫人请安，姑娘正好在跟前...”
“好了。”温令姝打断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替我重新梳个头吧。”
素兰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快起来。
温令姝安静地坐着，任由她梳理，可她的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沈清妍离开已经有一段时日了。
起初她还暗暗松了口气，想着自己行事总能便宜些。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事情并没有她想象的那般顺遂。
侯夫人待她依然和气，吃穿用度不曾克扣，闲时也唤她过去说话解闷，但也仅此而已。
那份和气像一层薄薄的绢纱，看着透亮，伸手一探，底下什么都没有。
至于世子......
温令姝垂下眼帘，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
沈清妍在的时候，世子偶尔还会往她这边看上两眼——虽然她知道，那目光多半是同情。
如今那人走了，他反倒像是彻底忘了这院子里还有她这么个人似的。
回来也好，出去也罢，从不曾多问一句。
母亲临终前将她托付给侯府，她便安安分分地住下了。侯夫人待她如侄女，她便以侄女的身份守着本分。可她的本分，难道就只是这样一辈子寄人篱下，等着侯夫人替她寻一门“体面”的亲事，嫁到一个不高不低的人家去，平平淡淡过完此生？
她不甘心。
铜镜里，素兰已经替她绾好了发髻，又从妆匣里拣出一支玉簪比了比。
温令姝抬手按住她的手腕，自己换了一支嵌珍珠的银簪，对着镜子端详片刻，才轻轻点了点头。
“走吧，去给夫人请安。”
她站起身，裙裾曳过地面，面上依然是那副温婉柔和的模样，谁也看不出她方才心里转过多少弯弯绕绕。
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梳头的那一小会儿工夫，她已经把一条路，在心里走了好几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