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寒渊,葬仙之地。
黑色夜空之上依旧悬浮着无数轮月轮,从新月到满月,密密麻麻布满整片天空,它们是沉默的瞳孔,也是永恒的凝视。
从新月到满月,每一轮都晦暗如灰烬,洒下的光冰冷而腐朽,像一层薄薄的尸霜,将整片天地覆盖在一层若有若无的苍白之中。
无边无际的白色花朵在黑色大地上绵延,花瓣如冰晶般剔透,轻轻一碰便碎成齑粉,化作带着死气的月华消散在风里。
偶有狂风卷过,千万花瓣腾空而起,宛如一场逆向的雪崩,在天地间肆意翻卷,最终又簌簌落回地面,寂静无声。
月树光秃秃的枝桠刺入天空,没有一片叶子,偶尔飘落的血色花瓣粘附其上,像被剥了皮的躯体上渗出的血珠,又慢慢融入树身,被彻底吞食。
而在那众多的月轮之中,只有一轮满月与众不同,它高悬在一株双生月树的顶端。
那轮满月像一面从中央碎裂成两半的铜镜,金色的裂纹中有月白色的流光缓缓脉动,洒下两道真实的辉光。
一道如银月倾泻,清澈却不刺目,一道如寒冰折射,冷冽却带着丝丝暖意。
两道光柱从双生月树之巅垂下,如两条互相缠绕的丝带,将方圆数里的月原花海染成一片温润的银白。
裂纹的中央,隐约可见两道人影盘坐在一片月白色的光膜之上,一左一右,背靠着背。
光膜如心跳般搏动,每一次搏动,便有月白色的光从她们体内涌出,又回到月中,循环往复,如同一呼一吸。
姬月儿盘坐在真实之月左侧的裂缝之中,身下是一朵完全盛开的月莲花。
与她刚进入葬仙之地时相比,她几乎判若两人。
那张曾经苍白的面容,此刻莹润如玉,五官精致得不像凡人,眉心处浮现出一枚淡淡的满月烙印,银白中透着一缕浅淡的金色。
太阴宝珠悬浮在她身前,那是一颗完整浑圆的宝珠,通体月白,其中无数细碎的光点在珠中流转,周而复始。
姬婵娟盘坐在满月右侧,身下的月莲比姬月儿的更为繁复,花瓣层层叠叠,如同冰晶雕琢。
之前她虽然获得了完整的太阴之体,但那种人为补全的体质却总有一种微妙不自然。
而此刻,她周身的太阴之力已臻化境,太阴之体圆融无暇,孤寒而不绝。
一面寒冰镜在他身侧悬浮,映照着姬月儿那边的景象。
两人闭目,意识却在同时在经历另外一个人的人生。
姬月儿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被一双苍老的手束缚着,一双满是威严的黑色眼睛注视着她。
“满月一脉,血脉浓郁。这孩子,当归月族。”
祭司身后,一个黑发男子跪在地上,伸手想要抱她,却被无形的力量隔绝在外。
“她是我的女儿!”男人嘶吼,“她是人族!”
祭司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她体内血脉,比卑微人族血脉高贵百倍。”
……
画面一转,她正牵着另一个黑发少女的手站在月族神殿前。
“姐姐,我们还会再见吗?”黑发少女抬头开口问道。
“等我……”她摸了摸黑发少女的头,并交给了少女一枚寒冰镜。
黑发少女目送着银发少女的背影消失月族神殿中,抱着寒冰镜,眼中满是期冀。
画面再转。
她站在月族神殿中,面对着一群银发长老。
一位面容模糊的女性指着她说:“末劫将至,月族需要最纯粹的血脉。满月一脉的血脉虽然高贵,但她毕竟混了人族之血,无法进入避劫之舟。”
于是她被送往了最危险的战场,杀敌,受伤,在生死之间不断游走,但却奇迹地一次次活下来……
太古末劫,月族覆灭,整片虚空都燃烧在战火之中。
在她即将陨落在末劫中时,一道由寒冰构筑的廊桥,跨越无尽虚空,落在她的身边。
而廊桥的尽头,是一片被冰封的废墟。
废墟上空悬浮着一具冰棺,黑发女子蜷缩在冰棺中,如同睡着一般,手中寒冰镜还亮着,镜中倒映着她那双无神的眼眸。
她独自站在废墟中,站了很久很久。
虚空中,她抬手将眼前残破的大陆碎片托起,碎片在虚空中压缩,变幻,最终化作一座悬浮的星辰虚影。
她仰头看着那颗星辰,然后目光温柔地看向身侧的冰棺。
在最后的画面中,她带着冰棺走入两仪寒渊。
冰棺前,她闭上眼,那一刻,死月之瞳在她头顶展开,如无数只眼睛缓缓睁开,望向天空。
……
姬婵娟意识清醒后,发现一名银发女子正低头看着她,嘴角带着笑意。
那张脸与姬月儿有七八分相似,但更成熟、更锋利,带着苍白与冷艳。
月族神阙悬浮于神月之上,虹光为瓦,月华为墙,处处流淌着银白色的辉光,她被银发女子牵着手,走过一座座华美壮观的宫殿。
“姐姐,你要去哪里?”
“月族那边出了点事。”银发女子蹲下身,平视她的眼睛,“姐姐去去就回,等我。”
等待,永恒的等待。
“姐姐说让我等她……她不会骗我的。”
她坐在广寒仙宫最高的飞檐上,手中拿着寒冰镜,目光眺望星河尽头。
她等的人始终都没有来,但她却早已习惯坐在寒冰镜前。
镜中映出的永远是同一幅画面,一个银发女子正在远方的大地上忙碌,杀敌受伤,死里逃生,和她一样仰望星空。
她从镜中看着这一切,从不说话。
只是偶尔,她会伸手触碰镜面,指腹贴着镜中银发女子的倒影,轻轻摩挲。
太古末劫波及广寒仙宫,仙宫越来越冷,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她的身体也越来越虚弱。
“姐姐……”漫天战火之中,她伸出手指,隔着镜面触碰银发女子的倒影,“我好冷。”
镜中被敌人围杀,气息奄奄的银发女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回头望了一眼。但隔着无尽的虚空,她什么都看不到。
看到这一幕,她笑了,“姐姐……我来帮你照亮回家的路……”
随后她便将全部本源注入寒冰镜,化作了漫天广寒死寂,冻结了无尽虚空,也寂灭了所有入侵广寒的敌人。
然后她的身体彻底凝固,化作一具冰棺。
但姬婵娟眼中的画面却没有彻底消散,而是定格在那面寒冰镜上。
她看见银发女子赶来,看见她带着她穿过了无尽虚空来到东煌,看到她在广寒遗址上建立了宗门,将广寒传承下去……
直到她也死去,选择和她一起葬在这片深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