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面带微笑,侯亮平紧跟身后,带着谄媚和奉承。
陈海在一边,不卑不亢。
“同伟,感觉怎么样?这次可是给汉大长脸了!”高育良语气温和,转头又对侯、陈二人夸赞。
“你们师兄寒门贵子,去了基层不抱怨,孤鹰岭缉毒身中三枪还摁住毒枭,这才是真本事!”
侯亮平假笑上前,话里带刺:“祁师兄厉害是厉害,可我听说,梁书记对师兄的调动申请,好像有不同意见?”
病房空气瞬间冻结,陈海尴尬地别过脸。
高育良强装镇定:“梁书记爱才,定会好好培养同伟。”
“那是,”侯亮平笑了,眼睛看着祁同伟,阴阳怪气。
“师兄,政法路上得有人提携,梁书记在汉东可是顶梁柱。”
侯亮平阴阳怪气地竖了个大拇指,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
话说到这里,傻子都听明白了。
陈海连忙打圆场:“师兄,英雄身份是好跳板,后续怎么走,还得看路选对没。”
高育良也诚恳表态:“同伟,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这次立了大功,前途无量。梁书记那边我去说情,组织上不会亏待你。”
祁同伟听着,心里冷笑。
前世他就是被这套话术忽悠瘸的,最后他跪在梁璐面前求婚,压抑了一辈子。
然后他又看了陈海一眼,心情复杂。
自己当初工作安排的事,有没有陈岩石捣的鬼呢?
陈阳又为什么去北京呢?和陈岩石的老战友们有没有关系?
或者说,是不是陈岩石看不上自己,想让陈阳去北京联姻,给他儿子陈海谋个更好的前程?
一切,都或未可知。
答案要到北京才能揭晓。
病房安静几秒,所有人都等着他感恩表态。
祁同伟靠在床头,声音沙哑:“亮平,我的事,不劳你费心。”
说完便闭眼不语,场面瞬间尴尬。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
高育良眼见氛围有些尴尬,于是支走侯亮平和陈海。
单独问:“同伟,说实话,到底怎么了?有别的想法?”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开口:“老师,我今年二十七了。”
高育良一愣,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汉大政法系毕业三年,研究生学历去年拿到。在岩台山司法所干了三年,处理了四百六十二起民事纠纷,调解成功率百分之八十三。”
祁同伟语速平缓,像在念报告,“这次缉毒,左胸、右腹、大腿各中一枪,医生说我至少要休养大半年。”
他抬起眼,看着高育良:“这半年,我不想闲着。”
高育良皱眉:“那你想……”
“这次因公负伤,需要长期静养。我想趁着这段时间,申请去北京陆军指挥学院,读一年制定向政治学博士。”
祁同伟说出来自己的计划。
高育良眼睛瞪大了。
“你说什么?陆军指挥学院?博士?”他声音都变了调。
“同伟,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那是部队院校!你一个政法系统的,去读军事学院的博士?还是定向培养?”
祁同伟点头:“知道。所以才要去。”
“你疯了!”高育良又站了起来,在病房里踱步。
“一年制博士?说读就读?还有,那你政法系统的工龄怎么办?你的干部身份怎么办?”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
祁同伟等他问完,才慢慢开口。
“老师,您可能不太清楚。军队院校从去年开始试点军地联合培养项目。
针对因公负伤、有特殊贡献的地方干部,开设一年制专项博士班。
保留原单位工龄,入学即累计部队军龄。毕业授予全日制博士学位,学历军地双向认可。”
他顿了顿,补充道:“最重要的是,入学即入伍。档案转入军队,地方无权调动。”
高育良愣住了。
这些话,字字句句都敲在他心上。
尤其是最后那句:“档案转入军队,地方无权调动”。
他盯着祁同伟看了很久,突然问:“这些政策……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祁同伟没回答。
他能怎么说?
说前世的记忆?
祁同伟在心里暗自摇了摇头。
“老师,我就问您一句。”祁同伟换个角度。
“就算我留在政法系统,就算您去梁书记那里说情,我能去哪儿?最乐观的情况,调去市局某个科室,当个副科长。然后呢?梁璐会放过我?梁书记会真提拔我?”
还有,陈岩石会放过我?这句话祁同伟在心里说的。
高育良不说话了。
“我这英雄称号,”祁同伟笑了,笑容里带着自嘲。
“在梁家眼里,就是个稍微漂亮点的筹码。筹码可以换利益,但筹码本身……永远上不了牌桌。”
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高育良站在那里,脸色变幻不定。
他当然知道祁同伟说的都是真的。
梁群峰是什么人?
那是把汉东政法系统当成自家后花园的主儿。
祁同伟得罪了梁璐,就等于在梁群峰那里挂了号。
别说提拔,能不被穿小鞋就不错了。
读军事学院,去军队,是摆脱梁家打压的好办法。
梁群峰的手再长,能伸到部队去?
高育良明白祁同伟的想法。
可是……去军队?
“同伟,”他艰难地开口。
“你要想清楚。军队和地方是两个系统。你去了,就是从头开始。你在政法系统这些年的积累……”
“我在政法系统积累了什么?”祁同伟反问,“一身枪伤?还是梁家的仇视?”
高育良哑口无言。
他走回床边,坐下,长叹一口气:“你真的决定了?”
“决定了。”
“不后悔?”
“后悔也认了。”
高育良看着他,看了足足一分钟。
最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罢了。”他重新戴上眼镜,语气复杂,“既然你决定了……那我也不拦你了。”
祁同伟心里一动。
高育良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快速写了几行字,撕下那页纸。
缓缓道:“我在北京陆军指挥学院……有个师兄。姓赵,现在在政治教研室,我给他写封信,你拿着去找他。”
他把纸递给祁同伟。
上面是一个名字,一个电话号码,还有几行简短的话。
“同伟,”高育良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老师能帮你的……也就这些了。”
祁同伟接过那张纸。
纸很轻。但他觉得手里沉甸甸的。
“谢谢老师。”他说,声音有点哑。
高育良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养伤。出院了,来家里吃饭。你师母一直念叨你。”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祁同伟一眼。
“同伟。”
“嗯?”
“军队……不比地方简单。”高育良轻声说,“好自为之。”
门关上。
祁同伟攥着字条,看着上面“赵明德,北京陆军指挥学院政治教研室主任”的字样,嘴角扬起笑意。
窗外天色渐暗,他知道,梁群峰再也管不着他了,新的路,从此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