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槎侧过身,让出舱门口。
舱门里,没有第二个人走出来。
所有人都在等,脖子仰得发酸。
打银匠眨了眨眼,正想往前探一步。
一件融合桓和AI启聪意识的核心出来了。
它没有形状。或者说,形状在它上面待不住。
一会儿看着像块碑,一会儿散成雾,一会儿又收成一颗拳头大的亮核。
它自己从舱门里浮出来,悬在沈星槎肩后半尺远的地方。
外面笼着一层极薄的丝线,跟船壳上游动的纹样同源。
丝线每转一圈,河谷里的光就暗一分。
打银匠后脖颈子发麻。他打了一辈子银器,知道金属什么时候发烫什么时候发凉。
但这东西不烫不凉,它让他觉得自己的魂儿,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不疼,但知道那只手在哪儿,也知道那只手要是想使劲,他连喊都喊不出来。
绣娘手里的绣绷啪嗒掉在石板上,滚了两圈。没人低头看。
核心忽然自己转了一下。
光灭了一瞬,整条河谷黑得只剩舱门那一圈暖白,连河水声都像被抽走了。
它亮了。不刺眼,但照得人心里发慌,像小时候半夜醒来,看见祠堂里祖宗牌位前的长明灯。
不敢说话,也不知道该不该跪,只觉得那光里坐着什么大得多的东西。
打银匠膝盖软了一下,硬撑住了。
他身后有人扑通跪了,他没回头看。
沈星槎开口了,声音还是不大,但河谷里每个人都觉得那句话,是从自己脑门顶上落下来的:
“归一文明封存了亿万年,就存了这一颗。桓和启聪的意识融进去,都拆不开。”
沈星槎偏头看了一眼那团悬着的光:
“你们管非遗新城,管的是人怎么把手艺传下去。这东西管的是,一个文明怎么活过亿万年,还不散。”
河谷里没人接话。
河水又响起来了,哗啦哗啦的。
但所有人听着,都觉得那声音远了一层,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丝线笼子。
那颗核心在半空里,又转了一圈。
丝线笼上的光暗下去,河谷里的光慢慢回来了。
夕照重新铺在青石板上,河面上又有了碎金子,一切跟刚才一模一样。
但打银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錾子还在围裙兜里插着,他攥了攥拳头,骨节嘎巴响了一声。
“你还没说,”打银匠嗓子比刚才更紧了,“找我们干什么。”
沈星槎看了他一眼:
“找你们,学怎么把一样东西传下去,传得比亿万年还久。”
沈星槎三两步跨上前,差点被自己的星舰披风,绊个跟头。
卫昭还没来得及把“好久不见”四个字说完,就看见对面沈星槎眼底的暖意,流星似的。
唰一下划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写满“出大事了”的脸。
“舅舅,您先别抱。”
沈星槎抬起一只手,掌心朝上。
半空中,那枚半透明光核像个活了的不安分鸡蛋,在他掌心里滴溜溜,转了三圈。
无数数据流,窜得炸了窝的萤火虫一样,噼里啪啦往外冒。
卫昭凑近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你……你在拿星舰主控核,当溜溜球玩?”
“玩?”沈星槎把光核往卫昭面前一怼,声音压得比星盗的良心还低,
“你猜我刚从哪儿回来?归一母星,垃圾星。就那颗连导航都懒得标记的破石头。我的‘槎号’停在空港,加个燃料的功夫,让人卸了八个反物质引擎、两门主炮,连舰长室那把按摩椅都没放过。”
卫昭瞳孔地震:
“谁干的?”
沈星槎面无表情地晃了晃手里的光核。
数据流刷地展开成全息投影,上面清清楚楚列着失窃清单。
末尾还附了一行嚣张至极的留言:
“谢谢老板的引擎,下次记得给舱门换个好点的锁。
——银河好邻居敬上”
空气安静了3秒。
卫昭:“沈星槎……你们星舰的安保系统,是纸糊的吗?”
“重点是这个吗?”沈星槎把光核往卫昭怀里一塞,“重点是这个!”
沈星槎戳着投影上,那个被标红的追踪坐标:
“这帮贼把偷来的东西,全塞进了一艘走私船,正往Z-73星云飙呢。那地方你也知道,三不管的贼窝,进去连骨头渣,都给你嗦干净。”
卫昭掂了掂手里的光核,数据流在指缝间窜来窜去,痒得他直想笑:
“所以,你火急火燎赶回来,是打算……”
“借你的‘夜枭’一用。”沈星槎一把揽住卫昭肩膀,变脸比变星象还快,刚才那副苦大仇深瞬间切换成热情洋溢,
“舅舅,咱俩谁跟谁啊,当年一起炸过归一老窝的交情,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呃,虽然现在只剩个空壳子,但壳子也是情怀嘛。”
卫昭一巴掌拍开沈星槎的手:“说人话。”
“人话就是……”沈星槎正色,光核在掌心重新亮起来,映得他半张脸如走马灯,
“那帮贼偷我引擎的时候,绝对没想到我在引擎里,塞了追踪芯片。现在,他们正开着一艘满载赃物、跑得比乌龟快不了多少的走私船,慢悠悠往贼窝里钻。”
沈星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咱俩要是抄近道杀过去,正好来一招瓮中捉鳖。赃物追回来,贼窝端了,银河交通部还得给咱发见义勇为奖金。”
卫昭盯着沈星槎看了2秒,把光核抛回给他:“报酬怎么分?”
“六四。”
“我六?”
“你想得美,我六。”沈星槎理直气壮,“被偷的是我的船,精神损失费您算过吗?”
卫昭转身就走。
“哎哎哎五五!五五行了吧!”沈星槎追上去,光核在他头顶急得直打转,
“再送你一顿贼窝门口的星际烤肉!那家店我跟你说,烤星兽肋排一绝!”
卫昭脚步一顿,侧过头:
“再加一箱他们家的秘制辣椒酱。”
沈星槎倒抽一口凉气:
“那是限量款!一年就出20罐!”
“成交?”卫昭挑眉。
沈星槎咬牙切齿3秒钟,把光核往卫昭脑门上一拍:“成交!走!”
数据流哗啦炸开,化作导航光路直指Z-73星云。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窜上“夜枭”的舷梯,卫昭的声音从驾驶舱飘出来:
“对了,你那个按摩椅什么牌子的?回头贼窝里要是没被拆,归我。”
“滚!”
星舰引擎轰然炸响,尾焰在空港,拖出一道亮瞎眼的弧线。
塔台调度员的声音,从通讯器里追出来:
“夜枭,夜枭,你未报备航线。”
“报备了!”沈星槎切进频道,一本正经,“紧急公务,追捕归一残党,夺回他们的能量演算核心,回头补手续!”
通讯器那头沉默3秒:
“你……你别把贼窝炸了就行。”
“我尽量。”
三日后,夜枭返航。
新城中央广场上,人群围聚。
沈星槎站在临时高台上,声音清晰,传遍广场:
“这次从Z-73贼窝里,我带回了归一者的能量演算体系。这套技术擅长精密推演熵雾能量的波动,预判失控风险。”
他目光扫过围聚而来的众人,继续开口:
“地球非遗织法,编织文明记忆,调和生命与情绪;归一的演算技术,把控能量规则。
二者相融,我们便能真正驯服地层之下的熵雾,取其能量,隔绝毁灭的本能。
理性为尺,织艺为丝,这是文明新的道路。”
说完,人群瞬间炸开,截然对立的两股声浪,轰然相撞。
一名年长织星者上前一步,手掌紧紧攥着一根绣线,声音压抑着愤怒,微微颤抖:
“不行!归一者的理性带来过归零清洗——亿万万生灵被抹去情感,文明险些湮灭!这套技术骨子里就是毁灭的影子。一旦接纳,冰冷演算迟早侵蚀我们,让我们丢掉情感、丢掉传承,重蹈覆辙!”
一旁的科研负责人上前,反驳的声音铿锵有力:
“织法全凭感知,情绪本就是变数!归一演算能精准计算每一丝能量波动,提前预警隐患。有它兜底,熵雾能源才能安全开采,新城才能壮大,让幸存者不必再困守河谷!”
“依靠外来的冰冷计算,就是舍弃我们文明的根!”
“固守技艺拒绝进步,是把所有人困在贫瘠里,坐等资源枯竭!”
……
争执声此起彼伏,两股立场激烈交锋。
织星者坚守非遗承载的情感文明;
科学家渴求精密技术规避灾难。
曾经并肩对抗末日的同伴,此刻站在了对立两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