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昭站在人群中心,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冲突。侧头看向身侧的沈星槎,轻声发问:
“你认为,理性演算,真的能和织星技艺共存吗?”
沈星槎望向远处云雾笼罩的防洪大堤,想起归一母星重建的漫长道路,缓缓回答:
“技术本身没有善恶。危险的,从来不是演算,是完全依赖理性,或是完全放纵情绪的极端。但我明白大家的恐惧,伤疤不会轻易消失。”
林晚星从堤岸匆匆赶来,站在卫昭身侧,手中还握着那支苏绣银针。
她看着悬浮的演算光核,轻声开口:
“刺绣讲究虚实相生。经线是规矩,纬线是意趣,少了任意一样,纹样都会崩塌。可若是经线过于坚硬,会不会剪断柔软的纬线?”
核心里,归一者首领桓古老的声音,平静响起:
“我们族群,曾试过舍弃一切情感,只留理性,最终诞生熵雾。我不会劝你们全盘接纳。可若是连尝试融合的勇气都没有,文明永远无法向前。”
AI启聪的机械音色不带情绪,淡淡补充:
【推演显示:单纯依靠织法疏导熵雾,失控概率为17%;若两套体系协同,失控概率降至0.2%。但推演无法计算人心的选择。】
人群安静一瞬,随即争议再度翻涌。
有人振臂高呼,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
“用!凭什么不用?河谷里挤了3年,老子腿都伸不直!归一演算能算准熵雾,那就让它算,炸了算我输!”
有人攥紧手中的绣品,指节发白,声音发抖却寸步不让:
“归一者当年也算得准,算准了怎么把整颗星球的文明抹成白纸!今天让它进门,明天我们连哭都哭不出来!”
曾经一起扛过防洪大堤、一起从废墟里扒出第一台织机的老伙计们,此刻隔着人群对望,嘴唇动了动,谁也没说出话。
同一个战壕里爬出来的交情,被一道选择题劈成了两半。
卫昭没吭声,靠在广场边缘那根歪脖子灯柱上,抬眼望向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线。
晨光薄薄一层,像谁拿旧刷子潦草地抹了一道底漆。
他想起三天前出发前,林晚星拽着他袖子说的那句话:
“替我看好他们,别让他们自己把自己拆了。”
托付就一句字,轻飘飘的。
可眼下这场架,比防洪大堤决口还凶险。
大堤裂了能拿丝线缠,人心裂了,拿什么缝?
卫昭收回目光,扫了一眼吵得面红耳赤的人群,
又看了一眼高台上,被喷得直抹脸的沈星槎,嘴角抽了抽。
卫昭心想,“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浪。暗流,从来不等天亮。”
而暗流,果然没等天亮。
当天夜里,新城东区,熵雾能源试验井。
三个激进派的技术员摸黑,撬开了临时仓库的封条,把从Z-73贼窝里缴获的归一演算核心,小心翼翼地搬了出来。
领头的那个姓周,戴一副碎了一条腿用胶带缠着的眼镜,蹲在地上接线时,手抖得和筛糠似的。
“你抖什么?”
旁边同伴压着嗓子问。
“我没抖。”周技术员推了推那条缠胶带的镜腿,“是线在抖。”
“线不会抖。”
“那……那就是我抖。”
三人忙活了大半夜,把核心接进了试验井的抽取端口。
归一演算界面亮起来,一圈冷蓝色的数据流,在屏幕上哗地铺开。
每一道熵雾波动都被抓取、标注、建模,精准得让人头皮发麻。
“看见没?看见没!”周技术员激动得镜腿直晃,“它算出来了!熵雾浓度波动区间,完全可控!织星织法那帮人还靠手感摸呢,人家归一者……”
话音未落完,屏幕上的数据流,突然集体跳起迪斯科。
“稳……稳定一下。”周技术员敲了两下键盘,“抽一点……就一点,先验证。”
抽取泵嗡地一声启动。
能量沿着管道从地层深处往上涌,屏幕上一切正常,绿得赏心悦目。
三人还没来得及击掌庆贺,脚底突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震颤。
“啊!地震?”同伴脸色变了。
“不……不像。”周技术员盯着屏幕,眼镜滑到鼻尖都没顾上推。
新城外围,防洪大堤。
堤坝内侧嵌着的织法丝线,突然集体抖了一下,像有人拿指甲拨了一把巨型的琴弦。
守夜的老织星者正靠在堤垛上打盹,被这动静惊得一骨碌爬起来。
老花眼凑到丝线跟前看了半天,又侧耳听了听地底下隐约传来的闷响,脸刷地白了。
“地层在动……”他哆嗦着摸出通讯器,“堤……堤坝丝线在震颤,熵雾在往上涌——有人动了地层底下的能量!”
通讯器那头一片死寂,炸了锅。
广场那边还在吵融合还是割裂,地底下,已经有人替所有人做了选择。
卫昭从行军床上弹起来的时候,外套只套了一只袖子。
三步并两步冲上了望台,往东区试验井方向一看——
地平线尽头,一道淡蓝色的光柱,正从井口直直冲上夜空。
周围的地面,像水面被砸了一石头,一圈一圈往外漾着波纹。
他盯着那道蓝光,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群——蠢——货。”
而那道蓝光下方,地层深处——
被这口能量捅进去的地方,先是死一样的静。
接着,地底极深处,闷闷地传来一声“咔”。
像蛋壳从里面裂了第一道缝。
第二声,第三声,密密麻麻的碎裂声顺着地层往上爬。
试验井口的仪表盘集体疯了,读数从绿色跳黄、跳红,直接爆表黑屏。
周技术员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眼镜彻底飞了,嘴里只剩一句:
“卧槽,卧槽,卧槽……”
大堤上,织法丝线不再是震颤,是集体绷直,发出一声尖锐到刺耳的嗡鸣,像一千根琴弦同时被人拿刀割。
老织星者扑上去想按住线头,手掌刚碰到就被弹开,掌心一道血口子。
他顾不上疼,冲着通讯器嘶吼:
“底下有东西——它醒了!它被捅醒了!”
了望台上,卫昭盯着那道蓝光柱的根部,气得跳脚。
光柱底下,地面的波纹变了,不再是往外漾,是一圈一圈往中心回缩。
像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深吸了一口气,把整片地面往下嘬。
卫昭一把攥住栏杆,指节发白,嗓子发紧:
“星槎,你看看!那三个蠢货捅出来的,好像不只是能量。”
蓝光柱一暗,地层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悠长的、像骨头被慢慢掰弯的闷响。
黑暗中,那东西翻了个身,又翻了一个。
开始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