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齿轮……你是怎么洗的?”赵哥问。
“化学药剂泡的,加上手工清理。”林峰早就准备好了这套说辞。
“什么药剂这么牛皮?”
“一个朋友在化工厂上班,给我配的。具体成分我也说不太清楚,反正去油去锈特别好使。”
赵哥嘴抿了抿,没再问。但他那个表情摆明了不太信——一个废品站老板,用化学药剂把齿轮组洗到这个程度?齿缝里连一点深褐色的残留都没有,齿面光洁度跟刚出模具的毛坯打磨完差不多。
他没纠结这个,转而问了个更实际的问题。
“输片机构呢,牵引爪能动吧?”
“能。你通电试试。”
林峰把昨天接好的带开关插头递过去。赵哥插上电,拨了一下开关。
电机嗡地一声启动,齿轮组咬合运转,“咔咔咔”的声音在铁皮屋里响起来。牵引爪在片门位置做着精确的周期性上下运动,每一个行程的幅度和节奏完全一致。
赵哥蹲在那看了十几秒,关了电源。
“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机械部分没问题。我试试灯泡。”
他走到椅子边,打开那个黑色工具包。包里面分了好几个格子,塞得满满当当——钳子、螺丝刀、各种型号的接插件、一卷电工胶带、一个万用表。其中一个格子里装了三四个灯泡,用泡沫纸单独包着。
他挑了一个出来,拆开泡沫纸。卤素灯泡,150瓦的,金属底座,石英玻壳。
“你这台用的是G17的灯座吧?”他问。
“应该是。”林峰其实不太确定这个型号,昨天网上查的时候只看了价格,没细看灯座规格。
赵哥打开灯泡仓盖,看了一眼灯座的卡口。
“对,G17的。”
他把灯泡装进灯座,卡好,仓盖合上。
“有胶片没有?”他问。
“没有,我网上下单了,还没到。”
“没事,我车上有。”
赵哥转身出了铁皮屋,走到皮卡后斗,打开一个铁皮箱子翻了一会儿,拎了一卷16毫米胶片回来。胶片盘不大,银色铁壳,标签上写着“测试片——色彩/灰阶”。
林峰看了一眼那个铁皮箱子。里面码了七八个胶片盘,大小不一,还有几卷没拆封的。
赵哥把胶片盘装到上片盘轴上,拉出胶片头,穿片门、过牵引爪,引到下面的收片盘轴。动作行云流水,从装盘到穿片一气呵成,前后不到一分钟。
他穿片的手法太熟练了,根本不是第一次摸放映机的人能有的水平。每一步都带着肌肉记忆——左手固定胶片盘,右手捏着胶片头,食指和中指夹住片边,大拇指顶着齿孔位置引导胶片进片门。片门的压片板弹开、胶片嵌入、压片板合拢,整个过程他头都没低,手在读位置。
林峰又看了一眼他工装口袋上那个手写的“道具”二字。
“你这屋里能拉暗吗?”赵哥问。
“能。”林峰走过去把铁皮屋的窗户——就一扇小窗——用一块旧纸板挡上了,台灯关掉。屋里黑下来,只剩门口透进来的一条光。
“门也拉上。”
林峰把铁皮门拽过来带上,没关严,留了一道缝透气。屋里基本全黑了。
“对面那堵墙当幕布。”赵哥说着,调整了一下放映机在工作台上的角度,镜头筒对准对面两米远的白墙面。
“开了啊。”
他插上电,拨了开关。
电机启动,齿轮组运转的“咔咔”声在黑暗里格外清晰。灯泡仓里亮了——聚光碗把150瓦卤素灯泡的光汇聚成一束,穿过片门,打在胶片上,再通过镜头组投射出去。
白墙上出现了一个矩形的光斑。
先是纯白的光——胶片的引片段。然后画面跳了一下,出现彩色条纹。红黄蓝绿,竖条排列,标准的色彩测试图。颜色鲜明,边缘锐利。画面中间有一组灰阶色块,从纯白过渡到纯黑,每一级灰度之间的界限清清楚楚。
光学镜片的增透膜完好,成像质量极高。
画面没有跑焦,没有色散,齿轮驱动的输片速度稳定,画面不抖。
“咔咔咔咔——”
那个声音。
林峰站在黑暗里听着这个声音,脑子里一瞬间闪过了打麦场的夏夜。竹竿上的白幕布,蒲扇摇出来的热风,他爸递过来的半根绿豆冰棍。
他没说话,就在门边站着。
赵哥也没说话,盯着墙上的画面看了大概十来秒钟,然后关了电源。
灯灭了,屋里重新黑下来。
过了两三秒,赵哥开口了。
“得了。”
就俩字。
林峰把门推开,光涌进来。他走过去把窗户上的纸板拿掉,台灯打开。
赵哥已经在拆胶片了。胶片回卷到供片盘上,取下来,装回铁壳里。灯泡也取了出来,重新用泡沫纸包好。
他拆装的动作依然很快,手上忙着,嘴里开了腔。
“你这台机器,我收了。8700,是吧?”
“嗯。”
“转账还是现金?”
“转账就行。”
赵哥掏出手机扫了林峰的收款码,输入8700,点了支付。林峰的手机“叮”一声响了,到账。
赵哥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急着搬机器,而是摸了摸口袋又掏出一个打火机。
又点上一根烟,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出来。他靠在工作台边上,一只脚踩着凳子腿,姿势很散漫。
“你是专门干废品回收的?”他问。
“对,家里老头子留下来的站,我接着干。”
“就你一个人?”
“就我。”
赵哥“嗯”了一声,又吸了口烟,嗓子眼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像在琢磨什么事。
“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没跟谁学。干这行久了,什么脏东西都见过,慢慢就摸出来了。”
“你那个什么清洗剂——”赵哥弹了弹烟灰,“真有那么好使?我也干了十来年的老物件了,金属除锈的药剂我试过不下十种,能把油泥清到这个程度的,一种都没有。”
“我那个配方比较特殊。”
“那你这个朋友也挺厉害的。”赵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追问的意思,但眼神在林峰脸上多停了一会儿。
林峰没接。
赵哥也不追了,把话题岔开了。
“我跟你说个事。我在市里做短视频道具的——就是你们手机上能刷到的那些短剧,什么重生80年代啊逆袭总裁啊、重生千金啊、穿越古装什么的,那些一分钟一集的,看过吧?”
“刷到过。”
“对,就那玩意儿。一部短剧五六十集,一集1到3分钟。拍起来快,但道具需求量大得要命——今天拍民国的戏,得有民国的老物件;明天拍七八十年代的戏,又得找那个年代的东西。缝纫机、收音机、老电话、老风扇、搪瓷缸子、军用水壶、各种各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