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林峰就起了。
昨晚在姐姐家吃的回锅肉撑了个七八成饱,睡了一宿,现在胃里只剩四五成。他翻出昨天剩的牛腱子肉切了几块,又灌了一盒牛奶,把饱腹感补到六成左右。
不敢吃太撑。万一待会儿验货的时候需要动用异能补个漏,得留点余量。
他把铁皮屋里外收拾了一遍。工作台上的杂物归拢到角落,报纸上的脏东西——昨天洗放映机掉下来的油泥碎渣——全扫进垃圾桶。放映机从布罩底下搬出来,摆在工作台正中央,台灯拉过来打上光。
银灰色的铸铝机身在灯光底下泛着金属的冷光泽,铭牌上“南京电影机械厂”几个字红底白字,鲜亮得跟刚印出来的一样。
林峰又检查了一遍齿轮箱盖板、镜头筒卡环、片盘轴的松紧度,确认没问题。
然后他换了身衣服。
昨天异能洗过的那件灰色t恤和深蓝工装裤,干净挺括。脚上的帆布鞋也是洗过的,白得扎眼。
一个收废品的穿这么干净,多少有点不搭。但今天是见客户,总不能穿着满是油泥的衣服招待人。
九点四十,他坐在院子里用异能清洗过后的旧藤椅上,翻着手机等。
平台上那个“赵哥搬道具”发了条消息:“出发了,导航显示四十五分钟到。”
林峰回了个“好的”。
他趁这段时间打开某鱼看了一眼缝纫机的帖子——已经卖给李文全了,帖子还挂着没下架,有两个人在底下留言问还有没有。他编辑了一下商品状态,改成“已售”下架。
十点过了五分钟,院门外响起一阵发动机的轰鸣。
声音不小,比小轿车的发动机粗很多,像台拖拉机。但节奏稳,是那种跑了不少公里数、养护还算过得去的柴油皮卡。
林峰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一辆深蓝色的江铃域虎皮卡从马路上拐进来,车身不算新,漆面上有几道明显的剐蹭痕迹,后斗上焊着铁架子,架子上绑着几根三脚架管和两块叠在一起的反光板。后斗里还堆了几个铁皮工具箱,用绳子捆着,看着乱七八糟的。
车在废品站门口停了。
驾驶座车门推开,下来一个人。
男的,四十来岁,个头一米七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工装外套,左胸口袋上用马克笔手写了个“道具”俩字。里面套了件黑色圆领t恤,被肚子顶得鼓鼓囊囊——那肚子不小,圆滚滚地往前挺着,像揣了个小号篮球。
脸是那种常年在外头跑的脸——黑,不是晒黑,是风吹日晒加熬夜混出来的那种灰黑。两腮的肉往下坠,眼袋很深,但眼睛精神,扫了一圈院子里的废品堆,然后落在林峰身上。
头顶一顶灰色鸭舌帽,帽檐压得低,后脑勺露出的头发茬子说明前两天刚推过。
右手提着一个黑色尼龙工具包,包不大,但看着沉。
“林老板?”
声音粗,带着烟嗓,说话的时候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赵哥吧?”林峰迎上去,“路上还顺利吧?”
“顺利个der,下了市区连接线那段路在修,绕了一大圈。”赵哥从兜里拿出香烟递给林峰,林峰摆摆手表示不会,他便放进自己嘴里点上。
他没怎么寒暄,脑袋左右晃着扫了一圈。
“你这地方不小啊,估计有个……五六个庄子?”
“差不多。”
“地段也行,挨着马路,进出方便。这要是不干废品站,光地皮就值不少。”
林峰没接这茬。
赵哥也没再说,就是随口那么一句。他的视线已经越过院子里的杂物堆,盯上了铁皮屋敞开的门——工作台上的放映机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一截银灰色的机身。
“在里面?”
“嗯,进来看。”
两人走进铁皮屋。台灯开着,光打在放映机上。
赵哥在工作台前面站住了。
没说话。
他盯着那台长江16-4看了足足有五六秒钟,然后把手里的工具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摘了帽子往后脖领子里一塞,露出推得短短的板寸头。
他凑近了。
先看的是机身。蹲下去,脸几乎贴到铸铝表面,眼睛顺着铸造纹理扫了一遍。手指头搭在机身侧面轻轻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你这外壳……”他抬头看林峰,“清洗的?”
“对。”
“不是翻新喷的漆?”
“原漆。”林峰说,“这机器本来就是铸铝的,没漆,我就是把上面的油泥和氧化层清掉了。”
赵哥没吭声,又低头看铭牌。手指头在“南京电影机械厂”几个字上摸了一遍,摸完在“1975年8月”的出厂日期上停了一下。
“七五年的。”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然后站起来,目光移到片盘轴上。两根轴都锃亮,他拿手指转了转上面那根——轴转动顺滑,没有涩感。又转下面那根,一样。
“轴我上了油的。”林峰在旁边说。
赵哥点了一下头,已经在看镜头筒了。
他把镜头筒口堵着的干净布拿下来,歪着头往里面看。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进去,镜片上泛出那层淡淡的蓝紫色。
“操。”
赵哥说了个脏字。
“这膜面是原厂的?”
“原厂的,没动过。”
“你确定?我收了七八台16毫米的放映机,没一台镜片膜面有这个成色。你这个……”他凑得更近了,左眼几乎怼到镜头筒口上,“你这个透光度跟新镜片也差不了多少。通常这个年份的机器,镜片多少都有点雾。”
“我清洗的时候处理过。表面有一层雾化层,去掉了,底下的镀膜没损伤。”
赵哥不说话了,直起腰,在沉重的喘息声下又盯着放映机看了几秒。
“齿轮箱我能打开看看吗?”
“行,检修盖板在侧面,你自己拧就行。”
赵哥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把十字螺丝刀——动作很利索,拉开包的拉链,手伸进去摸了一下就抽出来了,不用看。螺丝刀柄上缠着一圈电工胶布,用了不少年了。
四颗螺丝拧开,盖板取下来。
齿轮组暴露在灯光下。
赵哥的手悬在齿轮箱上方,没碰,就那么看着。
七八个大小不一的齿轮,银白色的齿面反着光,齿缝干干净净,一丝油泥残留都没有。间歇齿轮的日内瓦轮系排列紧凑,齿廓线锐利清晰。
“我草。”他说了第二句脏话。
这次的语气跟上一次不同。上一次看镜片是惊讶,这次的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林峰说不好是什么,大概是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