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泽县,清华苑小区。
林峰到的时候,菜已经上桌了。
一盘炒土豆丝,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碗紫菜蛋花汤。林丽丽围着围裙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盘——蒜苗回锅肉,肉切得薄,蒜苗炒得绿油油的,搁桌上冒着热气。
“洗洗手准备开饭。”
林峰没客气,到水池边冲了把手,坐下拿筷子先夹了一块回锅肉塞嘴里。
肉是五花的,肥瘦相间,在锅里煸过,边角卷着焦,嚼起来香得要命。他一口气连夹了四五块,米饭扒了大半碗。
林丽丽看他吃得凶,又去厨房给他盛了一碗汤端过来。
辰辰坐对面,扒着饭,眼睛时不时往林峰手机屏幕上瞄。
“今天累死了。”林丽丽在旁边坐下,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城北那个复式楼,做开荒保洁,130平,我一个人干了一整天。”
“多少钱啊?”
“两百六。”
林峰嚼饭的动作顿了一下。130平的开荒保洁,一个人干一整天,两百六。他今天洗一台放映机,挂价八千八。
“那厨房的油烟机,拆开里头全是油,我拿钢丝球搓了快一个钟头,胳膊都抬不起来。”林丽丽揉了揉右手手腕,“卫生间两个,地砖缝里黑的,跪地上拿刷子一条缝一条缝地刷……”
林峰低头扒饭,准备接话。
手机震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掏出来看——二手平台私信,就是那个问放映机的买家。
对方昵称叫“赵哥搬道具”,头像是个拍摄现场的工作照,乱七八糟的灯架和反光板堆在一起。
上一条消息是林峰骑车过来之前回的:“在的,价格可以小刀,你看看照片和视频。”
买家回了一长串。
“照片看了,视频也看了。齿轮转得很顺,声音对,不是那种洗过澡里头还卡的货。镜片膜面颜色很正,这个品相确实少见。”
“我们拍戏需要能实际过片的机器,不是摆着拍个空镜就完事的那种。你这台能实际走片吗?”
林峰一手端碗,一手打字:“齿轮组和输片机构全部正常运转,牵引爪动作没问题。缺灯泡,灯泡我已经网上下单了,明后天到,到了之后可以上胶片实测。”
发出去。
对方几乎秒回:“灯泡不用你配,我这边有库存,各种型号都有。我关心的是机械部分。”
又一条:“兄弟,你同城的?我看定位显示你在县城这边。”
“对,东边城边村。”
“那近,我在市里,开车过去四十分钟。这样——价格你说能小刀,8500行不行?”
林峰夹了块回锅肉,嚼了两口,没急着回。
“你跟谁聊呢?”林丽丽凑过来看了一眼。
“不是,一个客户。”林峰把手机往怀里收了收。
“啥客户啊?”
“收旧货的。”
“你那废品站还有客户了?”林丽丽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调侃,“行啊弟,有出息了。”
林峰没理她,低头接着回消息。
八千五,低了。这台机器的品相他心里有数,平台上那台挂一万二的,齿轮箱照片他仔细看过,齿面还带着油渍,镜片也泛黄。他这台从里到外洗得跟刚出厂似的,镀膜完好,齿轮咬合精度连异响都没有。
他打字:“8500不行。这台的齿轮组你看视频了,咬合间隙几乎是零磨损的状态,镜片增透膜完整,这个年份能保持这个品相的机器,整个平台你再找一台出来。”
“最低8700,同城自提,你来了当面验货,不满意不收钱。”
对方那边沉默了半分钟。
林峰趁这半分钟又扒了两口饭,把碗里的汤底喝干净。
手机又震了。
“8700行。明天上午我开车过去提,你把地址发我。方便的话把齿轮箱打开让我看一眼,我自己带灯泡过来现场试机。”
成了。
林峰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夹菜的筷子换了个方向——往回锅肉盘子里连伸了三筷子,全是肉。
八千七。
一台废品堆里刨出来的铁疙瘩。成本算上吃掉的猪蹄、士力架和压缩饼干,撑死了五六十块。
他把地址发过去,又补了一句:“上午几点方便?我在站里等你。”
“十点左右到。”
“行。”
林峰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拿起筷子正要吃饭,抬头发现林丽丽下巴搁在手背上,正对着他笑。
那笑法他熟悉,是姐姐要开始盘问的前兆。
“你刚才一直低头打字,嘴角还翘着——跟对象聊的吧?”
“姐,你眼花了,我哪有对象。”
“不是对象你笑什么?”
“我笑我今天赚钱了行不行?”
“少来。”林丽丽根本不信,“你跟姐说实话,是不是处上了?哪个村的?干啥的?”
“真没有。”林峰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含含糊糊地说,“我这条件谁看得上啊,住铁皮屋,收破烂的,上赶着人家都嫌。”
“那你倒是主动啊!”林丽丽来劲了,筷子往桌上一放,“男孩子不主动,等着天上掉媳妇?你看哥当年追嫂子,那脸皮多厚,天天骑车去人家厂门口堵——”
“姐,你跑题了。”
“我没跑题。你今年27了,在咱村这个岁数没对象的有几个?隔壁刘婶家那个儿子比你还小一岁,孩子都能跑了。”
“那是人家结婚早。”
“你也不小了!”
辰辰在旁边闷头扒饭,耳朵竖着听,嘴角憋着笑。
林峰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赶紧岔开:“姐,我姐夫啥时回来啊?”
果然管用。林丽丽的注意力一下被拉走了,皱了皱眉:“谁知道呢,估计拉完这趟得下个星期才回来吧。”
“那倒是挺累的。”
林峰又添了半碗饭,把盘子里剩的几片回锅肉全扫了。今天消耗太大,胃里那点东西还不够填底,但在姐姐家不好意思吃太多——这点肉和菜,林丽丽做保洁攒的钱买的。
“对了姐,你那个保洁的活,以后能不能挑一挑?130平一个人干,太累了。”
“挑啥挑,有活接就不错了,这年头保洁的活也不好找。”林丽丽收拾碗筷,“行了你别操心我的事,把你自己那个破废品站管好就行。”
“嗯。”
林峰帮着把碗端到厨房,林丽丽不让他洗,把他推出去了。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成交消息。
8700。
加上手头的现金五千八百多,明天收完这笔货款,流动资金直接破一万四。
五天前他兜里还掏不出三百块整的。
他跟林丽丽打了个招呼,骑上电瓶车往回走。
夜风灌进领口,带着田里泥土的潮味。路灯隔几十米一盏,黄扑扑的光打在水泥路面上。
明天十点,那个姓赵的来提货。
从对方的聊天方式看,不是普通的二手贩子。问话全在点上——先问齿轮,再问镜片膜面,然后问能不能实际过片。一般收藏玩家只关心品相和年份,不会问“实际过片”这种话。
问实际过片的,是真要拿来用的。
而且这人自己备着各种型号的灯泡,说明手里不止一台放映机,是个批量玩这东西的主。
干什么的不好说,但可以确定一件事——出得起价,也识得了货。
这种买家比李文全那种二手贩子好打交道。贩子赚差价,砍价是本能。真正用机器的人,在乎的是东西对不对路,价格反而排第二。
电瓶车拐进废品站的铁门,林峰停好车,进屋。
先翻出明天要穿的衣服,t恤和裤子都是今早异能洗过的,搭在椅背上还挺括着。
然后检查了一遍放映机——布罩掀开,机身用异能又清除了一遍,齿轮箱检修盖板拧紧,镜头筒口用干净布堵上防灰。
一切就绪。
林峰躺到床上,把手机充上电。
看了看日历,到废品站第六天。
他关了手机,闭眼。
不到三秒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