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回到废品站,把电三轮停好,直奔院子西北角那堆杂物。
昨天翻出了华生风扇和缝纫机,但那堆东西也就扒拉了个表层,底下还压着不少货。
他蹲下来,两手扒拉着一堆烂塑料袋和碎砖头往外扔,扔了七八样没用的——两个裂了口的塑料桶,一截断了的水管,半卷发霉的草绳,一只没了把的搪瓷碗。
搪瓷碗他拎起来看了看,碗底一个大豁口,瓷面都崩飞了,露出黑乎乎的铁胎。
手往深处摸,碰到一个圆筒状的东西,凉飕飕的,金属质感。拽出来一看——一个水壶。
不锈钢的,容量大概两升,壶身圆鼓鼓的,壶嘴是那种直筒短嘴。外面刷了一层红漆,那种七八十年代工厂食堂常见的大红色,扎眼得很。
但这红漆早就不行了。壶身中间大面积脱落,露出底下的不锈钢面,不锈钢也不亮了,灰蒙蒙一层水垢。壶盖上的红漆倒还剩不少,东一块西一块,边缘翘着皮。壶嘴内壁黄褐色的水垢结了厚厚一层,伸手指进去摸了一下,粗糙得跟砂纸似的。
壶底还有个钢印,他翻过来看了看——“红旗牌 2L”。
他掂了掂,分量不轻,壶壁挺厚实。这年头不锈钢水壶在二手平台上能卖个几十块,但这种带年代感的老水壶,如果品相好,卖给那些搞复古摆件的,百八十也不是没可能。
“先洗了看看。”
林峰把水壶搁在院子中间的空地上,底下铺了张旧报纸。左手握壶把,右手扣着壶身,闭眼。
“清洗。”
热流从掌心涌出来,顺着壶壁往四面扩散。
壶嘴里最先有动静。那层厚实的水垢开始从内壁剥离,不是整片掉的,而是从壶嘴口往里一圈圈地裂开,黄褐色的硬壳碎成小块,顺着壶嘴往外掉,“嗒嗒嗒”落在报纸上,砸出一小堆粉渣。
壶身内壁也在清理。他能听见里面传来细碎的“沙沙”声,那是水垢层从不锈钢表面被剥离的声音。壶底的水垢最厚,热流在那里多停留了两三秒,然后一整块碗口大的水垢片“咔”地脱落,在壶肚子里弹了一下。
他晃了晃壶,里面哗啦哗啦响,全是碎水垢。
外壁的变化也同步进行。那层灰蒙蒙的水垢和脏污被热流一扫而净,不锈钢面露了出来。
然后问题来了。
壶身上那些残留的红漆——大概还剩百分之三四十的面积,东一块西一块,不规则地贴在壶壁上。这些红漆在热流经过之后,非但没有脱落,反倒被洗得干干净净,锃亮锃亮的。
原本暗哑脱色的红漆,经过异能清洗,恢复了出厂时的正红色,鲜艳得晃眼。
林峰松开手,低头看了一眼成果。
沉默了三秒。
“……什么玩意儿。”
眼前这水壶,一半是锃光瓦亮的不锈钢原色,一半是鲜红欲滴的大红漆。红的和银的犬牙交错,边界参差不齐,像是被人拿红漆随手甩了几笔。
说好听点,这叫撞色设计。
说难听点,这就是个花里胡哨的四不像。
搁在二手平台上,买家看一眼就划走,连点进来的欲望都没有。
林峰把水壶转了一圈。壶盖上的红漆也是同样的情况——被洗得贼亮,跟新刷的一样,但只剩断断续续的几块,周围都是不锈钢面。
他明白了。
异能的能力是“清洗污垢”。漆面本身不是污垢,漆是人为刷上去的涂层,属于物品的一部分。所以异能在处理的时候,把水垢、灰尘、油污这些当成了需要清除的脏东西,而红漆——人家是原装的,异能不但没洗掉,还给洗干净了。
这就尴尬了。
一个全红的水壶,能卖。一个全银的不锈钢水壶,也能卖。但一个红一块银一块的花斑壶,除非是行为艺术家,否则没人要。
林峰蹲在水壶跟前,眉头拧在一起。
这个问题他之前没碰到过。山地车、风扇、缝纫机,那些东西的漆面虽然也有脱落,但大部分还在,异能一洗,整体品相反而变好了。偶尔有个小缺口,不影响大局。
但这水壶不一样。掉漆面积太大了,剩下的漆就成了碍事的东西。
他盯着壶身上那几块红漆,脑子转得飞快。
洗不掉,拿砂纸打?费劲不说,打完的痕迹也不好看。
拿除漆剂?废品站里没这东西,上街买还得花钱,而且化学除漆处理完的表面发污,还得再抛光。
忙活半天,一个水壶卖几十块钱,不值当。
除非——
他重新看向壶身上那片鲜红的漆面,眼睛眯了一下。
异能判定这层漆是“物品本身的一部分”,所以没洗掉。那他能不能改变这个判定?
上次洗山地车的时候,锈迹是自动剥离的,他没有刻意去指挥热流走哪条路线。洗风扇的时候也是,异能自己判断哪些是脏东西、哪些是本体,他只负责输出能量。
但这次情况不同。剩下的漆面在功能上已经没用了,挂在壶壁上反而拉低了商品价值。从“让这个壶能卖出去”的角度说,这层漆就是多余的。
它该不该被清掉?
“该。”林峰在心里下了判断。
他把水壶重新握住,左手壶把,右手扣壶身,掌心贴上那块最大的红漆面。
这次他没急着默念。
先在脑子里构建了一个画面——一个干干净净的不锈钢水壶,银光闪闪,没有任何漆面。
然后他把注意力集中到掌心下那块红漆上。
“这是多余的。”
他盯着那块漆,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层红漆不属于这个水壶,它是多余的,是应该被清除的。
“清洗。”
热流涌出来的那一瞬,他感觉到了不同。
跟刚才那次相比,这次的热流走向变了。不是均匀地往四面铺开,而是集中在他掌心正下方那块红漆的位置,像水管拧小了口径,压力反而更大。
掌心下面传来细微的“嘶嘶”声。
他低头看——红漆的边缘开始翘起来。
不是一小块一小块翘的,而是从他掌心正下方的那个点开始,向四周均匀地扩散,整块漆面同步翘起,底下露出银白色的不锈钢面。
红漆剥离的方式跟之前清理铁锈完全不同。铁锈是一层一层硬剥的,伴随着“啪啪”的脆响。而这层漆的剥离几乎是无声的,漆面平整地从金属表面分离,中间没有残留,底下的不锈钢面光洁如镜。
整块漆,完完整整地掉下来了。
一片巴掌大的红色漆皮,薄薄的,边缘齐整,背面带着一层底漆的灰白色。落在报纸上,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
林峰的呼吸停了半拍。
转壶身,掌心移到第二块红漆上。
同样的念头——“多余的,清掉。”
热流精准地抵达那块漆面。嘶嘶声响了不到两秒,第二块漆皮整片脱落。
第三块。
第四块。
壶盖上的也没放过。
每一块都是同样的反应——热流到达,漆面翘起,整片剥离。干净利落,壶壁上不留一丝残漆,也不留胶痕。
最后一片从壶嘴根部脱落的时候,林峰松开手,把水壶举到面前。
一个干干净净的不锈钢水壶。
通体银白,壶壁光滑,壶嘴内壁干净得能照人。壶底的钢印“红旗牌 2L”清清楚楚。没有水垢,没有油污,没有红漆。就是一个不锈钢的水壶,二升容量,壶壁厚实,做工扎实。
报纸上散落着七八片红色漆皮,大小不一,边缘齐整,背面是灰白色的底漆层。旁边还有之前从壶嘴里掉出来的水垢碎渣。
林峰把壶放下来,盯着自己的右手掌心。
之前那次清洗,异能自动把红漆判定为“物品本身的一部分”,所以只洗脏不洗漆。
但第二次,他在脑子里明确指定了“这层漆是多余的”,异能就接受了这个判定,把漆当成污垢处理掉了。
也就是说——异能的清洗范围不是死板固定的,是可以受他的主观意念控制的。
他想洗什么,就能洗什么。
哪些该留,哪些该去,他说了算。
这个发现的意义远大于一个水壶值多少钱。
回到前面那些案例——华生风扇网罩底部那块掉漆,如果他当时知道可以用意念控制,能不能把整个网罩的漆都洗掉,让它变成全金属原色?那就不存在“掉漆影响品相”的问题了,可能还能多卖个几百块。
再想远一点。以后碰到那种上了漆但漆面毁了大半的金属物件,他不用费劲去想“这漆洗不洗得掉”,直接在脑子里下个判定,漆就是多余物,一把洗干净,还原金属本体。
反过来也行——如果一件东西的漆面还完好,他不想动那层漆,脑子里保持默认判定就行,异能会把漆面洗干净但不剥离。
这是一个开关,而钥匙在他脑子里。
林峰把水壶拍了几张照,不锈钢面干净得反光,在太阳底下银闪闪的。这壶品相还行,但毕竟就是个水壶,值不了多少钱。他在二手平台上挂了个45块钱,能出就出,出不了也无所谓。
真正让他激动的不是这45块钱的买卖。
“意念控制……”他搓了搓手指,掌心还残留着刚才清洗时的余温。
他蹲回废品堆前面,两只手扒得比刚才快了一倍。翻出一个生锈的铁皮文具盒,外面贴的卡通贴纸都烂了,铁皮上红一块绿一块,锈迹和残漆混在一起。
他单手握住文具盒,脑子里想的是——“漆和锈全部清掉,只留铁皮本体。”
“清洗。”
指缝里掉出来几片漆皮碎渣和一小撮铁锈粉。手里的文具盒变成了一个银灰色的铁皮盒子,棱角分明,铁面干净。
成了。
他随手把文具盒丢到一边——这东西不值钱,但它验证了一件事:意念控制是稳定的,可复现的,不是刚才水壶那次碰运气。
林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
胃里的饱腹感还剩大半——水壶和文具盒都是小件,消耗不大。趁着肚子里还有货,得抓紧再翻两件像样的。
他往废品堆深处扒拉,手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搬开压在上面的一捆废电线和两个破脸盆。
底下露出来的东西让他停了手。
一台缝纫机的脚踏底座。
铸铁的,带踏板,带传动轮,跟昨晚那个上海牌缝纫机机头是配套的款式。
林峰愣了两秒,然后“噗”地笑了一声。
“嘿,这不搁这等着我呢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