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睡到手机震动。
林峰是被闹钟吵醒的。六点半,铁皮屋里透进来一缕白光,外头的鸟叫得贼欢,吵得人脑仁疼。他翻了个身,浑身酸得跟被人拿棍子抽了一顿似的,胳膊抬起来都费劲。昨晚的异能透支还没彻底缓过来,脑袋里像塞了团棉花,闷闷的。
躺了两分钟,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噌”地坐起来,抓过枕头边的手机。屏幕亮开,二手平台的消息框里,那条留言还挂着:
“老板,风扇还在吗?”
时间显示是昨晚十点零三分。
再往下看,自己的回复框里躺着两个字——“还在”,没发出去。他昨晚脸砸在枕头上就断片了,手指头连“发送”都没来得及点。
林峰赶紧把那两个字发出去,又追了一条:“在的在的,你看看还有兴趣不?”
发完消息,他盯着屏幕等了几秒。早上六点半,人家多半还没醒。他把手机丢回枕头旁边,准备先起来收拾收拾。
一低头,愣住了。
床单上一片狼藉。锈渍、黑油印、灰扑扑的汗渍,横七竖八糊了一大片。枕头上也有一块油乎乎的印子,他的脑袋在上面躺了一整夜,蹭出来的。
再看自己身上。
t恤前胸一道锈红,后背一大块汗碱,领口那圈发黄发硬。裤子更不用说,两个膝盖跪废品堆磨出来的黑印子,裤腿上还沾着华生风扇底盘崩下来的铁锈渣子。袜子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了,灰的黑的褐的,全糊在一起。
他昨天在废品堆里刨了一整天,翻了风扇又翻缝纫机,满手油泥铁锈,浑身脏得像从矿洞里爬出来的,结果就这么一头栽到床上睡了一宿。
“……行吧。”
林峰把t恤扒了,裤子脱了,袜子揪了。又把床单从床上扯下来,枕套也撸掉。一堆东西全摊在地上,灰的灰、黄的黄、黑的黑,堆在一块跟刚从泥坑里捞出来的差不多。
门口那双帆布工鞋也没放过,拎过来扔到堆上。鞋面上的灰垢厚得能刮下来一层,鞋底缝里塞满了干泥巴。
林峰先从角落翻出另一条短裤换上,掰了个凉馒头叼在嘴里啃了两口垫垫底,然后蹲到那堆脏衣服跟前。
双手按上去。
“清洗。”
掌心一热,那股力量渗进织物里。
跟洗金属不一样。
金属上的锈是一层一层剥的,硬碰硬。
布料里的脏东西藏得更分散——汗渍渗在纤维缝隙里,油垢裹着灰尘粘在纱线上,铁锈粉末卡在经纬交叉的结点处。热流得像水一样往纤维里渗,把这些东西一点一点往外逼。
t恤反应最快,前胸那道锈红色的污渍开始收缩,锈渍里的铁氧化物颗粒从棉纤维间被抽了出来,肉眼可见地往衣服中间聚拢。
那些细小的褐红色颗粒聚在一起,越滚越大,在布面上凸出一个黄豆大的小疙瘩。领口那圈发黄的汗碱也在变化,汗盐和皮脂从纤维里被挤出来,顺着布面往那个疙瘩的方向爬,灰黄色的,黏糊糊的,跟蜗牛爬过留的痕迹似的。
十几秒钟的工夫,t恤上所有的污渍全部集中到了胸口那一个点上,凝成一颗花生米大小的灰褐色硬粒。硬粒从布面脱落,“嗒”一声掉在地上,在水泥地面上滚了半圈。
t恤的白回来了。不是洗衣粉洗出来那种带灰调的白,是刚买回来拆吊牌那天的白。棉布的纹理蓬松柔软。
裤子的处理时间稍长一些。牛仔布比纯棉厚实,纤维更密,那些磨进布面里的黑泥和油渍被逼出来的速度也慢半拍。两个膝盖上的黑印子从外围开始淡化,一圈一圈地往中心退,最后浓缩成两粒黑色的小球,从裤腿上滚落。裤子恢复了深蓝色,连裤缝都是直的。
袜子只花了不到两秒。那层说不清什么颜色的污垢直接从袜面上剥离下来,像脱了一层壳,露出底下的纯白色。
床单是面积最大的。热流铺展开的时候,林峰能感觉到消耗在加速——不是那种清洗铸铁时的剧烈掏空,但胃里的存货确实在往下掉。昨晚留在床单上的锈渍、汗印、油污,从四面八方往中间汇聚,在床单正中央堆出一团灰扑扑的絮状物。枕套上那块油印也一样,最后缩成一粒小球脱落。
帆布鞋放在最后。他一手抓一只,热流从掌心灌进去。鞋面上的灰垢层开裂、翘起、剥落,露出底下深蓝色的帆布。鞋底缝里的干泥巴被挤出来,“啪啪”地往下掉,碎成细渣。橡胶底面的灰黄色退去,露出原本的白色。连鞋带都从硬邦邦的灰绳子变回了柔软的白棉带。
松手。
地上散落着一堆东西——从衣物和床单里抽出来的污垢。有硬粒、有絮团、有泥渣,灰的黑的褐的,零零散散铺了一小片。不像清洗金属那样有几斤重的锈块,这些加起来估计也就二三两,但瞧着就膈应。
林峰找了把扫帚,把这些东西全扫到一起,撮进垃圾桶。
重新铺好床单,套上枕套,干净得跟新换的似的。衣服叠好放在床头,鞋放门口。
整个过程也就两三分钟,胃里的饱腹感大概掉了一成多。清洗布料的消耗远比金属小,毕竟不用跟四十年的铁锈一层一层地较劲。不过话说回来,要是天天这么洗衣服,倒是真能省下洗衣粉的钱。
“我这大概是全县最贵的洗衣机了。”
林峰坐到桌前,正经吃早饭。两个馒头掰开,中间夹了卤猪肉,就着咸鸭蛋吃了三个,又灌了一盒牛奶。一边吃一边刷手机。
七点二十,二手平台的消息响了。
买家回了。
“东西我看了,确实漂亮,这个品相少见。”
林峰正要回“是吧”,下一条紧跟着发过来了——
“不过我仔细看了一下你拍的照片,把图放大了,网罩底部那个固定卡扣旁边,有一小块掉漆了吧?露出来的金属面,你看看是不是。”
林峰翻出昨天拍的照片,捏开放大,一张一张翻。
翻到第十一张的时候,他看见了。
网罩底部偏左的位置,靠近卡扣连接处,有一小块漆面缺失。不大,也就小拇指指甲盖那么点面积,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金属。他昨天拍照的时候角度偏上,正面照和侧面照都没拍到这个位置,但有一张俯拍的图,边缘隐约能看到那个缺口。
买家眼睛是真毒。
这个问题林峰昨天清洗的时候其实有感觉——那块漆不是被锈顶掉的,是原本就缺了,可能是四十年里磕碰掉的。
他老老实实回:“你眼神真好,确实有一小块掉漆,我昨天拍的时候没拍到那个角度,不是故意藏着。纯外观瑕疵,不影响任何功能。”
买家:“理解理解,我知道不影响用。但你标题写的极品品相,严格来说有掉漆就不算极品了。”
林峰没接这茬。他等着对方下一句。
果然——
“价格上是不是能商量商量?两千六有点高了。”
来了。
这套路林峰太熟了。玩二手的圈子里,买家砍价都是这个路数——先肯定东西好,再挑一个瑕疵,然后拿瑕疵当刀子往价格上砍。说不上谁对谁错,买卖嘛,各凭本事。
他回:“兄弟,你去平台搜搜同款华生FS-40,1982年的全功能正常,你找一台成色比我这好的,我倒贴运费送你。一小块掉漆,巴掌都盖不住那么点地方,不影响整体品相。”
“但他们卖四五百啊,你这挂的有点高了。”
“你买这个是用还是收藏呢,你使用的话建议你买智能风扇,收藏的话你找不到成色这么新的。”
买家沉默了大概两分钟。
“两千。”
林峰打字:“两千三。”
买家:“老板别这样,我诚心想买。我开始以为是外表无损呢。两千,真的是我的预算上限了。”
林峰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这台风扇的成本——废品堆里翻出来的,几块钱。清洗消耗的食物折算下来,撑死二十块。就算卖两千,净赚一千九百八。跟这人来回磨价磨半天,磨出来那两三百块,够不够他清洗下一件废品的?
时间比差价值钱。
他打:“两千,最低了。货到付款,今天就能发。你要就痛快点,我这边还有别人问。”
最后那句是唬人的。除了这一个,没人问过。但谈生意嘛,虚实之间的事。
买家的回复来得很快——
“行,两千,成交。”
林峰看对方付款后,把华生风扇从铁皮屋里搬出来,床单罩子取掉。日光底下再看一遍,这台老家伙确实漂亮——铸铁底盘沉稳,镀铬立杆锃亮,扇叶干净得反光。除了网罩底部那一小块掉漆和底座几个掉漆,挑不出第二个毛病。
他从院子角落翻出一个大号纸箱,是之前收废品攒下来的家电箱子,尺寸刚好。把风扇拆成底座、立杆、扇头三部分,每样用旧衣服和报纸裹了两三层,卡进纸箱里,填实,封口。用记号笔在箱子外面写了“易碎轻放”四个字。
这活儿干完,他瞥了一眼手机。
七点五十八分。快递站八点开门,走过去也就几分钟的路。
林峰扛起箱子放到了电三轮车上开出了废品站大门,朝县城上走。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四月中旬的早晨不冷不热,路边的槐树刚冒了嫩叶,空气里有股青草味。废品站门口那条水泥路上没什么人,偶尔过一辆三轮车,电机发出嗡嗡的声音。
他一边开着三轮一边在脑子里盘账。
昨天到手的现金:山地车一千二,收音机一百六,老虎钳和木箱三百,合计一千六百六。
减去昨天买吃的花掉的八百三十六——卤肉三百一十五,牛肉一百七十四,超市三百四十七。
昨天净到手现金:八百三十。
缝纫机挂着一千八,还没人问。
两天流水加起来:三千四百六。减去所有开支,净利润两千六百多。
两天。
前世他在废品站蹲一个月,从早干到晚,收纸板收瓶子收旧家电,称斤论两地跟人磨,一个月到手三千。
现在两天干了前世一个月的活。
而且院子里那堆废品才翻了个皮毛。
林峰开到快递站门口,把箱子往柜台上一搁。快递小哥扫了单,称了重,报了个运费——六十块。
付完钱出来,林峰把手揣进裤兜里,便回去了。
缝纫机的帖子挂了一宿了,还没人问。不急,那东西受众窄一些,玩老物件的人看到了自然会来。
但他不能干等着。
院子里还有一大堆东西没翻过。哪件能洗,哪件不能洗,得一样一样过。能洗的赶紧洗了挂上去,多一条线就多一笔收入。
刘建国那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手,消防也好环保也好城管也好,不管哪一招打过来,他手里得有钱才接得住。
走到废品站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镇子方向。
太阳挂在东边的天际线上,把整条路照得白花花的。
“两千六百块。”他自言自语念了一声这个数,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那堆杂物还在角落里堆着,等着他。